“是是是,部下糊涂,部下说错话了……”
他刚要退,张震山忽然又开了口,语气缓下来,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我当然是要光明正大地娶人家了。”
副官抬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
“……啊?”
“啊什么啊。”张震山把杯子往前一推,“听好了,学生要来闹,就让他们闹。总之不准放人,也不准打人,闹事的学生也不准打。听到没有?”
“是。”
“哦,还有。”又把人叫住,“女师那边,别惊动。你派去的人离远点,别叫她瞧出来。她要是知道有人跟着,这门亲事也别提了。”
副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
“去吧。把牢里那几个看好了,别出岔子。”
门带上。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张震山捏着笔批了两行,笔尖停住了。他抬头,目光越过绿玻璃灯罩,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
白天牌楼下那姑娘护着同学、死死盯着他的眼神,又浮上来。明明是个素净得像白纸一样的女学生,眼底那股狠劲,却像风沙里拔出来的生竹子。
他勾了勾嘴角,摇摇头,把心思按回公文上。
一切都如张震山想的那样,第二天一早,邹英便请了假,带着一群学生直奔警察署门口要人。
起初,门口的门警还上前劝了两句,想把他们撵走。可这群学生铁了心,不见着人不肯挪步。门警见状,也懒得再费唾沫,索性退回岗位上,抱着枪冷眼旁观,由着他们去闹。
日头渐渐偏西,街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门口的学生站了大半天,起初还有人喊两句,到后来嗓子哑了,喊声稀了,人也站不住了。有靠着墙根的,有蹲在台阶底下的,脸都被风吹得发白。
人群里有人提议,不如让校方出面干涉。邹英摇了摇头,心里跟明镜似的。昨天校长把她叫去,叹着气交了底:上面这次铁了心要杀鸡儆猴,警告学生安分点。校方不是不想保人,是根本护不住。秀才遇上兵,学校那块招牌再大,也挡不住真枪实弹。
这话她懂。
可她怕的不是闹不动。她怕的是秀明。
僵持到天色擦黑,这群站得腿脚发僵的学生终究还是撑不住,陆陆续续地散了。
第二天,警察署门前依旧聚了一群学生,只是人数比头一天少了大半。他们依然硬挺到黄昏,再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最终带着满腔失望散去。
到了第三天,还能站在这里的,只剩零零散散四个人,包括邹英。剩下的这几个,多是和被关押的学生交情最深的。至于其他人,早被学校连发警告强逼着喊了回去。残阳一点点沉下去,那三人也熬不住先走了。
最后,只剩邹英一个。她孤零零地立在门前,一直站到天黑透。
天黑透了。
街面上只剩几盏路灯,昏黄的光落在警察署那两扇黑漆大门上。
邹英站在对面墙根底下。
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脚已经麻了,麻了就跺一跺,跺完了再站回去。
她心里算着时辰:秀明进去三天了。三天,送不进去一件衣裳,一包药。
那药她每天都得按时吃。虽说现在身子骨看着挺好,可万一在里头断了药,突然犯起病来,那是要出人命的。
拘留所那地方,夜里冷,地上潮,人挤人。要是这会儿犯了……
她不敢往下想。
正想着,巷口进来一辆车。
车灯大开,两道光柱扫过墙面,把邹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车轮碾过碎石子,压出一阵轻响,慢慢停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