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想了想,从他灵魂的伤口中取出一丝鲜血,沿着虚空的裂隙流向它的刃指。精类吸纳鲜血,树皮绷起,脚下菌丝如网般扩散又聚拢。“始源之神的先知之血。”它的声音咔嚓作响,“似你之血又非你之血。我看你灵魂肉体并无不合,你是何物?”
“一枚对半裂开的金币。”
“如此。”它说,“如有献祭,我可接受你的召唤。”
“代价呢?”
“取决于战役长久,厮杀惨烈。”
“猜到了,不过现在,你还是为持有远古精类之魂的人而战吧。你觉得离开战还有多久?”
“漫漫长路。”
“算了,不跟你问这个了,如果那地方有莫斯兰遗物,你们会怎么办?”
它的咔嚓声变沉重了,“顽石造物皆疯狂致命。这种族低矮可憎如同虫群,虽有灵魂却崇拜机械,敬爱造物更甚于造主,迟早要依附于其造物并背叛至高主母。苍白幽灵虽堕落无度,却也不过是比顽石先行一步罢了。”
塞萨尔发现精类对莫斯兰的怨气更甚于库纳人,这还真是意外。是因为库纳人最终放过了精类的后裔吗?是因为库纳人的巨城几乎都在天上,因此放任地上的森林肆意生长,放任堕落精类高歌迷狂?这古老种族对于库纳人的态度,似乎悲哀更甚于憎恶,就像它们看待自己堕落的后裔。
他揣摩着它话里的含义,“如有一物可以穿透现世神代,看透生者死后灵魂归途,却只有一个木头箱子那么大。你觉得它一旦损坏,会引发何等灾难?它会把你这老树桩子烧成炭吗?”
精类和他对视,神情严肃,不发一语。
“这是,呃,幽默感。”塞萨尔摊开手,“我在试着展现出一些幽默感来缓解我们对话的氛围,消解这世界的黑暗残酷,你明白吗?你觉得这是冒犯吗?我不太清楚。。。。。。”
“我在回忆。”苍叶说得很缓慢。
所以这家伙根本没搭理他,塞萨尔想,阿娅又在他身后偷笑了。
“很幽默。”过了一分多钟,精类又补充了一句。
阿娅把水咳进了嗓子。“看来我的幽默感还不坏,”塞萨尔说,“已经可以逗乐一棵树了。”
精类用弯刀似的刃指轻触下颌,切下几片黑色树皮。“我无法评判洞穿神代超越时间之物,但在我古老的先祖记忆中,曾有顽石造物毁于所谓战时创伤。毁灭之际,它将自身化作黑域吞噬万物,扩张出千米之远,其中现世和荒原界限崩解,法术语义支离破碎。”
“法术语义支离破碎是什么意思?法术失效?”
“并非失效,”苍叶否认说,“而是法术错位,无论如何精准诵咒,总会触发无法预期的结果。譬如一次传声的轻触即可撕碎自身,一次致命的诅咒又有可能叫伤者痊愈。此外亦有空间错乱、时间循环、灵魂消解、血肉异化,都是可以找到的记录。”
“会持续多久?”
“取决于我们如何安抚大地创伤。黑域可以轻易安抚,遗痕却会长久存留,时间紊流,空间错位,堕落灵魂,血肉孽物,这都是顽石技艺造就的现世创伤。苍白幽灵为击败顽石而效仿顽石,最终也迎来堕落,何等悲哀。”
塞萨尔揣摩了一下这句话。“你把库纳人堕落归咎于他们学习莫斯兰技艺?你认真的?”
“堕落之路蕴含在万物之中,始源先知。血肉顽石皆是短视之物,我们承蒙主母恩赐,有选择之权和预见之能,却终究无法对抗堕落灵魂。说到底,战争无关于堕落或崇高,连我身上的苔藓和真菌都在争斗,只为夺得一片树皮供其栖身。万物都在为生存和统治而战,永恒无度,败者皆亡,苍白幽灵容我后裔一同堕落,已是难得宽恕。”
阿娅口哨都不吹了,盯着针叶树,看着特别惊讶。法兰人故事里的精类充满了美好的想象和自然的愿景,结果这玩意张口吞噬万灵,闭口战争永恒,败者皆亡,震得她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她这才低头看向苍叶的刃指,它的手指不止是形似弯刀,还要比人类常用的弯刀更加锋利可怕,长如人类手臂,完全就是树木化的野兽利爪。刃指舒张之际,它脚下根系涌现,末端不时穿透帐内地毯,形如金属质地的黑色尖针,弯曲闪耀,群聚如林。
塞萨尔拍拍她的肩膀,给她掰了瓣糖渍橘子塞进她嘴里。“幽默感,”他说,“幽默感,你明白吗,阿娅?何时何地都要有幽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