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初还不确定这是什么,以为不过是亡者狩猎捕获了猎物的灵魂,此刻他才发觉这些并非灵魂,而是犹如实质的痛苦记忆。
浪潮汹涌汇聚,哀嚎声夹杂着咆哮声越来越大,不再像是动物的嘶鸣,而像是蒙受真龙启示的生灵们深陷诅咒之后疯狂的怒号。
塞萨尔甚至能看清那些符号——或者说印记。作为差点就当了它神选的人,他敢说这就是深渊之神的神印。
这种印记不可能写在纸上,也不可能刻在岩石或是绘于羊皮,而是以难以言喻的方式烙印在现世的裂缝中,就像皮肤撕裂之后渗出的脓血。
它们就像许多扭曲的墨迹在亵渎法术的浪潮中蠕动,边缘模糊,仿佛被无形之手涂抹。它们时而形似两条交缠的蛇彼此吞噬,撕咬各自的身躯,却永远无法合为一体;时而又像一颗破碎的星辰,裂纹向外辐射,边缘迸发出病态的血光,内部却黑暗虚无。
印记的色彩时而深红,如同干涸的血渍,时而深绿,如同溃烂的伤口,时而化作彻底的虚无,正如深渊的暗影。
它们在颤动,在呼吸,在低诉,在那条干尸恐狼深陷的眼窝中闪烁血光,在它干裂的脊背中升起幽影,在它骸骨中流淌和扭动。
这些神印太过可怖,塞萨尔并非惧怕它本身,而是为它带来的征兆而心悸。神印就是黑色浪潮的核心,之所以古狼的法术原始混沌,乃是因为它们根本不懂法术,只是诉说它们自己也不知晓其本质的亵渎之语,如同赞颂深渊之神的神迹。
这些神印不像法师的符文一样要用智慧来承载,也不像诸神的神迹一样要用信仰来造就。它就像这样,在无意识中出现在承受痛苦的灵魂之中,如同深渊之神对它们投下阴影,带去诅咒。
深渊之神甚至都不要求它们去信仰。
如此看来,这些老狼的枯槁和衰朽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它们追逐逝去的神祇追逐了太久,也把自己在衰败的躯体里囚禁了太久。纵使它们心中有成千上万的渴望,也要为了族群的意志和先祖的传统全部磨灭,长此以往,最终必定会归于深渊一般的苦痛。
看到这些神印的时候,塞萨尔才意识到卡莲修士的洞察之眼里缺了什么——缺了这世上的生灵无法认知到的那部分记忆。恐狼自己无法认知到,卡莲修士也无法认知到,但现在他看到了。
那是个寒冷的暗夜,雾气如白纱笼罩山谷,古老的恐狼发出低吼,看到追随自己的母狼倒在地上,腹部裂开,血流成溪。无法言说的印记在母狼的肋骨上浮动,像是彼此纠缠的黑色蠕虫,然后钻进它的颅骨,又在它眼中化作血红色的符文。
有恐狼的皮肤上浮现了神印,如烧伤般向内凹陷,边缘渗出黑色液体,直至蚀穿骨头。有恐狼背后升起这等神印,第二天就只剩一地骸骨,骸骨却还在挣扎前行,低声嘶吼。
有恐狼无法认知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的皮肤仿佛被剥离又被缝回,却忘掉黏上血肉,于是只能任由血肉腐烂殆尽,干枯的毛皮包裹着骨头一路前行,每走一步,都要掉下许多发臭的肉块。
塞萨尔看到死去猎物的面孔在虚空中咆哮,看到血肉在长途跋涉中缓缓腐朽,看到时间崩塌形成紊流,看到现世和残忆在它们脚下失去界限。
神印刻在被嗜血的狼群啃噬殆尽的尸骨上,散发着腥气。神印蚀入染血的岩石中,留下烧焦的恶臭。神印如黏液般在遍布浮尸的河水中流淌,随水而逝,又在下一刻重生。
这东西从裂缝中渗出,从痛苦中迸发,从绝望中滋长,灵魂越是拥有智慧,越能体会到自己被包裹在何等可悲的躯体中,越能认知到自己在面对怎样扭曲的命运,从中滋生的神印就越如影随形。
这神印在告诉他,秩序不过是一层薄冰,冰层之下,总有无尽的深渊等待世间众生。
“无法认知的恐怖正在汇聚,”米拉瓦抓紧了他的手,“吃掉我吧,老师,让我来当你握剑的手臂。”
塞萨尔低头咬住米拉瓦的唇,拥紧他柔软的身体,感觉他也抱紧自己,就像一阵飘渺的烟雾融入他魂灵中。有寻求庇护的年轻恐狼在他身后,他并未进攻,而是高举星刃,结合米拉瓦受训的记忆和手中索莱尔的利刃布下结界,用星辰光辉构成楔形的虚空几何挡在前方。
剑刃直指夜空,光辉从中迸发,如同一颗坠地的星辰,切开黑暗,撕裂浪潮。
“你们已受诅咒!”塞萨尔高声嘶吼,“看看这枯槁的身躯和腐朽的眼眸,看看你们心中的虚无和灵魂的空洞!我要为逝去的族群正名,我将成为狼群真正的史书,交予后世翻阅!你们是受诅咒的残忆,是迷失的幽魂,而我是憎恨之主双首的养父和生父,是憎恨之主意志的代言人!谁能代表狼群,难道还能是你们吗?这根本容不得你们反对分毫!”
枯槁恐狼的咆哮令黑暗的潮汐骤然暴涨。
“偷取神权的窃贼!编织谎言的伪先知!你活不过神祇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