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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0章 你们的孩子（第1页）

挣扎变得毫无意义，抵抗变成可笑的戏剧，在这出戏码中，他们手中的剑到底指向何方？那些属于野兽的獠牙呢，如今又去了哪？这场恩赐中的迷醉和消融，难道不是拔掉所有野兽的獠牙，打落所有人手中利剑，连邪秽都要转变成痛哭流涕的忏悔者，如此作为，究竟是想造出一个怎样的世界？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受了同样彻底的阉割，但也只是这场神赐降下不久罢了。她觉得那道裂隙不是光辉，是张饥饿的巨口，长满了滴着鲜血的獠牙，隐秘地藏在光辉之中，缓缓将他们吞下。

这和痛苦深渊吞下受折磨的众生有多大区别？除去双膝跪下，高举双臂，像条乞食的狗一样瞪大双眼看着，渴望着能分到一点点残羹，他们还能做什么？

她的体悟不是空穴来风，她见过那狼女如何诉说自己的愿望，如何展示自己的爪牙，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这些，只为投入到她父亲的光辉当中。她从时间之初跋涉至今，因为野兽神残缺破碎的本质而见证世间苦难，背负着源自真神的锁链束缚，超越了世间一切的重压一直在这世上纠缠她。

这个世界在双头狼神走过的路上铺满毁灭，用残忍的景象展示着种种折磨和屠杀。无尽的苦难包围着它们的意志，却从未改变它们身为破灭之神的本质。

憎恨之主，怜悯之主。身为神祇，它们只能得到它们应有的养料，直至它们在塞萨尔身边理解了他，汲取他时间和生命的同时，也从他身上得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从这段日子的交谈来看，娜佳已经记起了很多事，那些被真神的锁链束缚、被破灭的重担压迫的时光，她都记得。她告诉她说，当初她不曾感到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有源于神性的怜悯永无止境。直至她和阿婕赫作为野兽人诞生，她才领悟到了狼神身边的野兽拥有怎样锋利的獠牙，领悟到它们如何艰难地追随它们，跨越漫长的纪元，走过永无止境的战争和毁灭。

没有任何生灵，无论是先民、是法兰人、是帝国人还是野兽，可以放下利刃，可以忘记自己拥有獠牙。她说她不会忘记，更不会像那些古代精类一样屈膝，在库纳人的花园里当个任其摆布的玩物。

“我这些年来感到的怜悯，其实和怜悯之主赐给群狼的不一样。”狼女孩曾对她说，“神的怜悯来自高不可及的理念本身，最终一定会把怜悯引向灾难。因为怜悯众生，不愿让他们承受折磨就毁灭他们的灵魂，也一样是神能给予众生的怜悯。这股怜悯里没有爱意可言，因为它给予怜悯，也只是为了满足它在神代的无尽饥渴，为了吞下无限的灵魂。这种怜悯里什么都没有，痛苦、挣扎和折磨当然也都不存在。如果我不曾用爪牙撕开自己和别人，经历种种爱恨，我其实也感觉不到什么叫怜悯。”

至高的理念纯粹无暇，但他们自己的思绪总是和其它种种思绪彼此纠缠，难分难解，爱恨总是交织，怜悯和痛苦也无法分离。

并不是诸神至高的理念孕育了他们这些生灵的理念——当然，阿婕赫这类存在一定会大言不惭地另有主张，对他们宣称战争之类的东西是超越了凡世的永恒至理。然而塞希雅相信，战争也不是第一次破灭前夕就存在的神。

总有些神祇是经历多次破灭之后才诞生的，因为最初奉着真神意志诞生的，不只是些无知无觉的原始野兽吗？

是原始野兽孕育出了种种理念，诸神从中诞生，又将其占为己有，在下一次破灭中洒向人世。难道，这不是把他们本该有的东西转交给他们自己吗？众生的理念都在种种复杂的纠葛中诞生，即使在诸神的领域中它们变得纯粹无暇，也不能断言它们本该如此。

不，不该如此，不该像痛苦深渊吞噬万物一样反过来吞噬他们，乃至吞噬深渊邪秽，不该用这种纯粹的神理扭曲一切，所有一切灵魂心中复杂的情感思绪都彻底消融。

野兽人和先民不该就这么忘记彼此的仇恨。他们是一同守卫世界尽头，一同对抗深渊邪秽，才在种种冲突以及言和中逐渐携手。他们是怀着复杂旧怨被迫共处，被迫握手言和，但时，即使到了老的时候，他们也会对此耿耿于怀，直到下一代甚至许多代之后，两边才放下祖先的仇恨。

他们不该转眼间忘记一切历史，忘记一切爱恨，只管高举双手对神下跪，投入到消融一切的迷醉当中。他们不该毫无介怀地彼此相拥。甚至深渊邪秽也不该就这么泪流满面，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诚恳忏悔，然后又得到他们的拥抱和叹息。

过去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放下了？与其说是放下了，不如说是被扼杀了？邪秽在这世间肆虐的骇人之举到哪去了？亲手灭绝了先民的第一代野兽人，和亲历了灭族之仇的最后一代先民，他们的憎恨又到哪去了？难道苦难的过去不合神理就该被忘记，难道历史遗留的记忆太过痛苦就要被抹除？

这是机械。塞希雅咬紧牙关，虽然这地方没有任何机械，但她已经感到这是机械了。这股诡异的神赐带来的文明，是一个骇人的机械装置。

所谓的心怀怜悯，是怀着纯粹无暇的神理，所谓的救赎是用它巨大的齿轮构成迷宫，像深渊一样把它们完全吞噬。生灵在其中徜徉，为了无暇的神理陶醉无比时，意志就已经像痛苦深渊的邪秽一样无药可救了。

痛苦深渊是一个残忍冷酷的机械，难道她眼前看起来更温暖怡人的就不是了？她当年断然拒绝了米拉瓦的挽留，不再当一名效忠帝国的法兰骑士，如今这种神理，又和当他的骑士有什么不同？

这种神理把邪秽俘获过来，痛苦深渊又把生灵俘获过去，两边争夺灵魂又和他们自己有什么关系？众生在它们的意志在迷醉，不就是像毫无尊严的苍蝇一样疯狂繁殖，满足神祇的无限的饥渴和贪婪？

“我也曾许下许多誓言，”母鹿喉中某个声音低语说，“从冰川纪一直走到黑暗时代的尽头，我完成了许多，却也丢下了许多。回过头时，曾经丢下的就再也拿不起来了。我意识到，有些事只有我还是凡人的时候能够完成，一旦接触神理，我的纯粹无暇就会成为我的诅咒。”

“你还在顾虑什么，孩子？”扎武隆的声音已经像是宏伟的海浪回声了，“接受这份救赎，你尚未出生的孩子也会和你一起，沐浴在这光辉中茁壮长大。你难道不想亲眼看到你们的孩子举起剑来，亲眼看他接受众人的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