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想到这里也无济于事,他们在神圣的历史浪潮中算得上什么?塞希雅缓缓低头,看到鸟鸣垂首不语,她站得离他们最近,也受到星影影响,此刻拒绝了神赐的恩惠,存在已经接近虚无了。不久前还在并肩的战友,此刻只是一个灰色掠影蜷缩在她脚边。温暖的阳光在她周围肆意倾泻,却不像真正的太阳辉耀众生,无论如何都无法照亮这只野兽人。
“走了这么久,其实已经是时候了。”鸟鸣说,声音也中着解脱感,“只是。。。。。。”
“只是?”
野兽人嘴角抽了抽,呲出猫科动物锋利的尖牙。“看着自己的后人也深陷迷醉,我感觉非常可悲。为了承诺中的希望和救赎挣扎了这么久,等它当真来了,我才发觉自己竟然害怕它。”
“你接受新日带来的阳光,你就能延续自己的存在,和你的后人一起活下去了。”塞希雅说。
“这真是阳光吗?”鸟鸣反问,她仰望正在降下的神,双眼都在涌出眼泪,“它会把世上的一切都吞下去吗,法兰人?我们的同胞,我们的后人,还有我们后人的后人?”
“也许这就是神的恩赐和许诺,”塞希雅说,它甚至有些释然,“也许他只能带给我们这些。你我所想的希望和救赎,在神的意志中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世上的生灵经历怎样的灾难,最后都能像烈火灰烬里的杂草一样再次长出来。”鸟鸣低头,水珠又从她两腮的猫胡须上滴落,“但以后就不会了,我甚至不知道以后还没有众生可言,活在神域里的东西到底还是什么?”
“至少你会变成一尊旧日英雄的雕像,老野兽人。”塞希雅耸耸肩说,“我以前在奥利丹的王都安格兰见过许多旧日英雄的雕像,头上戴着的都是鸟屎做的王冠,以后雕像一定不会这样了,因为天上的鸟儿也都会落在地上,和他们一起迷醉欢呼到时间尽头了。”
鸟鸣注视着自己逐渐干枯的爪子,那是他们在幽暗洞窟底部见过的爪子。当时正是黑暗时代的尽头,鸟鸣她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死在世界尽头,那名顽固至极的法兰骑士一直守着她的尸骨,守过了整个南方诸国的时代。
“其实我在你带来的修士身边挣扎了一会儿。”她说,“残忆快要消散的时候,就会记起来自己死亡的过程,再次迎来一次死亡。我记得自己怎么在洞窟中倒下,捂着腹中的孩子,看着我们俩一起变得干枯、萎缩,像是两捆木柴,大木柴捆里装着小木柴捆。我对那个法兰骑士追猎者有很多话想说,最后看到他孤身守了我一千多年,我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所以这就是你摇头拒绝神恩的理由了?”塞希雅问。
“我没法忘记过去的事情,没法放下恩怨,和他拥抱彼此,只是他受过的苦和最后的绝望,比我想象中的所有报仇都更可怕。我完全能理解他有多绝望痛苦,但这感受从我心头涌过,我也只能叹气了。”鸟鸣喃喃自语,“或许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这样?或许他们确实可以放下,只是我们不能?”
“我深感怀疑。”塞希雅看向星影,星影则低头看着地上的野兽人。她们俩能有一时清醒,只是因为母鹿和她们并肩作战,为她们心中种下了种子。
光辉越发耀眼了,神祇就在头顶,她甚至不想抬头去看。新日辉映众生,地上的一切无处可逃,她们当然也不行。
“我在那修士身边挣扎了一会儿,思考要不要让她救一截快烧完的蜡烛头。”鸟鸣放下枯柴一样的手臂,“后来看那修士很不好受,救问怎么能让她好受一点,她说她其实可以把自己的伤势换到别人身上,只是她从没这么做过,因为她不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塞希雅撇了撇嘴,“不在乎痛苦的人就会这样。”
“我让奥薇娅出去等着,然后从她身上拿走了她的痛苦。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变清醒了,比刚才更好了,可能这就是残忆烧尽之前的余辉吧。我觉得蜡烛烧尽了就该换了,新的蜡烛会在这世上继续燃烧,老的蜡烛头就让它消逝得好。给一截老蜡烛头底下一直续算是什么呢?续到后来,我还是那截蜡烛头吗?”
“说不定这才是我们自己想要的救赎呢。”她说。
鸟鸣点头,“的确,生命燃烧的感觉很好,让我感觉我自己非常完美,又旺盛又炽热。等烧到最后,了结使命,我也算是经历了完美的后半生。只是可惜了后人。。。。。。你会意识到你的后人也会这样吗,法兰人?你和神的后人?”
塞希雅摇了摇头,当时以为是最后告别的拥抱,到头来竟然成了神血的延续和神祇的容器。她沉默不语,甚至不想去看头顶越来越靠近的神,随后她把扎武隆的剑轻轻放下,刺入泥泞,然后她半跪下去,扶起鸟鸣的身子。
“你把你的意识留在这里了,索莱尔?”扎武隆的声音显得遥远又飘渺,“你是怎么敢的?为什么她把我的剑丢了?”
“在我走到世界尽头的路上,我目睹了很多凡世生灵的残忆。”星影喉中又传来了声音,“我见过很多被人遗忘的可怜虫。他们就这样孤独的死在黑暗中,最终也只有这个世界记得他们。甚至我自己都不记得他们。在我们一路远行的冰川纪和黑暗时代,这种事情永远都不可能发生,我会记得每一个人,会耐心送别他们直至最后一刻,但等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不会这么做了。我发现我遗忘了,我已经不在乎了。”
“这又怎样?”扎武隆质问。
“如果连我都不在乎了,还能有哪个不朽存在会在乎呢?”那声音说,“他会吗,老家伙?”
当初以为是和塞萨尔一同面对索莱尔的恐怖,如今竟然是索莱尔拉着她们一同面对塞萨尔带来的恐怖,事情的曲折诡异莫过于此。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