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第三日。
向阳的坡,柏木的棺,一日的经。阿无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没哭出声,只把额头抵在新土上,一遍一遍地想:她得还。
坡下那棵歪脖子树下,立过个披青灰斗篷的人,站了半晌,走了。
——这事是柳娘后来无意提的一句。阿无没敢多想。她只知道,从坡上下来那日起,她这条命,就拴在那个人身上了。
回玉京楼,柳娘给她换了干净衣裳,端来热粥,和一个白面馒头。
她捧着馒头,眼泪一颗一颗砸上去,也舍不得当回事,就那么就着泪,小口小口地咬。吃到末了,连掉在裙子上的碎屑,也捻起来吃了。
她活了十八年,头一回吃这样的馒头。
吃完,她跪下给柳娘磕头。柳娘吓一跳,去扶她:“谢我做什么。”
“往后,阿无什么都听您的。”
柳娘叹口气,把她拉起来,摇头笑了:“你这孩子……唉。谢错人了。”
阿无不懂。她怎么会谢错。
往后,她就成了这院里的人。
七娘那扇里间的门,她起初是进不去的。送水、送衣、送点心,都搁在门口,退三步,等里头叫了,才敢掀帘。头一个月,她连七娘的完整背影都没瞧见几回。
她也不急。她把“伺候”两个字,往细里磨。
——她记住了七娘不吃什么。蟹要吃黄满的,炙羊要片得极薄,花椒放重了,筷子就搁下。
——她记住了七娘要什么温度。燕窝要温的,太烫嫌燥;茶要滚过晾到不烫口;天凉了廊下提前摆炭盆,天热了帘子早半刻挂起。
——她还记住了一件旁人从不在意的事。七娘夜里睡不踏实,里间的灯常亮到三更,第二日眼底就浮一层淡青。她不敢问,只悄悄把脚步压到最轻,把赏月的灯挪开一盏,把床头那方帕子换成最软的一块,做完就退回去,站到廊下,像从没来过。
她没想过讨什么赏。她只觉得,欠着人家的,得一点一点补,补到她哪天能睡个安稳觉为止。
李晏起初,是没留意这丫头的。
——或者说,他留意的方式,不太好。
头一个月,他嫌她笨。端茶的手势不对,敛衣的褶子压不平,连走路都比他这楼里最粗使的丫头还费劲,仿佛脚下不是砖地,是刀山。
“哪捡来的?”有一回他歪在榻上,冲柳娘懒懒地开口,“走路跟踩高跷似的。”
柳娘忍笑:“爷自己捡回来的。”
“……”他噎了一下,把脸转向窗外,“我就随口问问。”
……
他这半生,被伺候惯了。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个不要”“那个太烫”了。不必说,还没等他皱眉,东西就已经换过一遍。
有一日午后,他犯懒,歪在榻上,随口说了句:“这几日的点心,倒比从前好吃。”
那是城南老铺的酥饼。送得急,往往就软了,从前他总嫌。
“是奴婢重新烤过的。”帘子后头一句极轻的答话,“小火燎两面,就脆了。”
“你自己想的?”
“……是。”
他没再说什么。可那日起,他吃的酥饼,再没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