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天转凉,他换了新送来的蚕丝巾,擦脸时顿了一下——那巾子比往常软。新丝发硬,得用久才服帖,这一条贴在脸上,却像一片云。
帘后那人像是听见他停了手,慌忙解释:“奴婢把巾子揉过……新丝发硬,揉软了再浆洗,就不挂脸。”
他捏着那条巾子,半晌没出声。
——不是被感动。是没想明白。
他这辈子,什么最好的东西没使过?云锦、蜀缎、暹罗贡来的香料,哪一样不是顶尖的?偏偏这一条,是这么来的。
他把巾子往脸上一按,闷了半天,末了冲外头不高不低地来了一句:
“多事。”
外头那人怔了怔,轻轻“哦”了一声。
他听着那声“哦”,心里莫名地不痛快起来——像噎了一口茶,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好,是一件一件堆起来的。他喜欢的那支曲子,她记着,问乐师要了谱,明明不识字,还硬着头皮抄了半页——抄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的蚂蚁。他掉在廊下的半块玉佩,她捡回来,用缎子包好,搁在他枕边。他偶感风寒,她熬姜汤,怕烫,在灶前守着试温,直到那碗汤不凉不烫,正好入口。
她偏生不肯多要什么。赏她银子,她收着不动;赏她衣裳首饰,她直摆手,说“太贵重,受不起”,末了全供在柜子里,日常穿的用的,还是那身旧衫。
“你傻不傻。”他隔着帘子,“赏你的东西不穿,供着生虫?”
“贵人,”她声音极轻,“奴婢有衣裳穿。那些……太好了,奴婢穿着,心里发慌。”
帘子后头静了半晌。
“发慌就退回来。”他哼了一声,“赏出去的东西,没有供在柜子里的道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没道理:退回来,还不是又赏回去?算了,不想了。
她管他要过的东西,只有一样。
有一回,她红着脸跪在门口:“贵人,奴婢想跟您讨点钱。”
“做什么?”
“买点酥饼,再买盒香膏。”
“自己用?”
她摇头:“给您添的。您晚上饿着肚子容易睡不好,匣子里的香膏也快见底了……”
他沉默了。
——倒也不是想得多深。他只是忽然觉得,那道跪在门口、为他讨钱买香膏的影子,有点碍眼。
“柳娘。”他扬声,“给她。”
“哎。”
“——多给点。”他补了一句,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省得她三天两头跪门口,挡我看花。”
……
那是入冬前后的一个晚上。七娘很晚才回来,是柳娘和两个护院半搀半架着进来的,身上披着件青灰斗篷,从头到脚都是酒气。
七娘的酒量,楼里人都知道——千杯不倒。可那一夜,他醉得连路都走不直了。鬓发散着,脸上一层胭脂被汗浸花,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在念些什么。
柳娘把阿无从廊下叫来搭手。
阿无从没见过七娘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慌忙过去,把人从那两个护院手里接过来。七娘的胳膊往她肩上一搭,沉得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