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您慢些……”
那人没应她,只偏过头,冲她笑了一下——眼睛都睁不利索,笑得却很得意,像是梦里捡了什么便宜:
“你……你是谁家的丫头?”
“奴婢是阿无。”
“阿无。”他念了一遍,忽然又笑,“……好。”
话音没落,他就吐了。
热乎乎的一口,正吐在她肩上、胸前。
柳娘“哎呀”一声就要过来,阿无却先把人扶稳了:“柳姑姑,您去歇着,奴婢来。”
她也不嫌。她一手扶着那人的背,一手轻轻替他拍着顺气;吐过之后,那人软软地靠在她身上,像卸了甲,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她顾不上满身污秽,先把他扶到榻上躺下。他吐一阵,她接一阵;吐出来,她就擦,擦净了,又去端温水来,一勺一勺地喂。
那件罗裙湿了一大片,黏在身上,定是不舒服的。阿无去取了干净的衣裳来,跪在榻边,轻手轻脚地,替他把外头那件脏裙子解下来。
解到一半——
“住手。”
那人忽然醒了。
他哑着嗓子,一把把她推开。那一下不重,阿无却“扑通”跪了下去。
“谁、谁让你动的?”他撑着榻沿半坐起来,脸还没洗净,眼神却已经醒了,锐得吓人,“笨手笨脚——退下,让柳娘来。”
那一声嗓子是沉的、沙的,半点没有平日那点娇软的尾音。阿无愣了一瞬,只当他是醉得坏了嗓子,没敢往别处想。
她低低应了个“是”,膝行着退到门边,又回头问了一句:
“贵人……要不要奴婢给您端盏醒酒汤?”
“……不用。”
门合上了。
屋里静下来。他撑着榻沿,喘了两口气,酒醒了大半。
他这才发觉——方才接住他的、给他顺气的、挨了他一口酒的、直到现在还惦记着给他端醒酒汤的那个丫头,从头到脚,都是他自己吐出来的东西。
而他刚才,骂了她“笨手笨脚”。
她笨么?她半点不笨。她做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丫鬟都细。他不过是——不能让她再往下解了。再解一层,他这身“壳”,就要露了馅。
他坐在榻上,半天没动。
后来柳娘进来收拾,听见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给她做两身新衣裳。”
“哎?”
“——脏成那样,在我跟前晃,熏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