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原地,听见里头“叮叮当当”响作一片——那是珠钗、粉盒、香膏被人一通乱翻的声音,翻得又急又不讲究,半点不像平日那个连匣子里次序都挑剔的人。
翻着翻着,那人“嗯”了一声,像是寻见了什么,回过头来,冲她一扬手:
“过来。”
她不敢动。
“叫你过来。”那人已经不耐烦了,“我又不吃人。”
她这才膝行着,挪了过去。
那人从匣中拈出一只白瓷盒,揭开盖,一股清苦的茉莉香便漫出来。他挖了满满一大勺,先在掌心里焐了焐,才拉过她的手,一点一点,替她抹上。
“这是茉莉白芷膏。”他一边揉,一边慢条斯理地教她,“洗了手抹一遍。皴了、裂了,都管用。”
膏体凉丝丝的,被他揉开,揉进她掌心的茧纹里。他的指尖又软又暖,一下一下,揉得她整条手臂都发麻,连大气也不敢出。
揉完这只,换那只。
揉净了,他又翻出一只胭脂色的瓷盒,这回没给她,反手捧起了她的脸。
她吓了一跳,睫毛直颤,不敢抬眼皮。
“别动。”那人捏着她的下巴,用指尖把那膏体在她颊上轻轻按开——那两分力气,不容人躲,“桂花玉容膏。早晚各一回。养一养,气色就上来了。”
那膏是甜的,混着他指腹上一点极淡的、说不清名的香。她的脸被他捧在手里,暖得快烧起来,只觉得心口那点东西,一撞,一撞,撞得她发昏。
那人却浑然不觉,松了手,回过头去,又翻。
这一回,他索性把整只妆匣搬到了她面前,“叮铃哐当”一气,翻出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这个是玉容粉,兑水调匀,夜里敷脸。”
“这个是润手的油,冬天用。”
“这个——这个你别乱碰,药性强,用多了反伤皮肤。”
“还有这个,拿去问柳娘,让她教你。”
……
他絮絮叨叨地说,一条一条,记得比账还清楚。
她跪在下头,捧着那一小堆瓶瓶罐罐,听着,只觉得眼前这人,又熟悉,又陌生。柳娘说过,七娘不留人,七娘对谁都淡淡的。可眼前这位冷艳的头牌,正蹲在这么个粗使丫头面前,一样一样地,替她张罗她的手、她的脸。
她自然是千恩万谢。
可她越谢,那人反倒越有些不自在。
“谢什么。”他把脸一别,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件裙子而已。”
——那裙子还瘫在地上呢。他看都不看。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翘起他那几根指甲。那指甲是拿凤仙花汁染过的,艳红里透一点亮,修得又长又圆,是他平日在人前最得意的一处讲究。
他把那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挺着下巴,一副“你看我”的神气:
“往后,浆洗、缝补这些粗活,别干了。”
她愣住:“那……奴婢干什么?”
“好好拾掇拾掇自己。”那人挑着眉,一字一顿,“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
她更不懂了。
那人看她那副懵样,叹了口气,像是嫌她笨,又像是拿她没法子,末了,才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说出来——
“然后,用膳时给我布菜。”
“啊?”
“看着漂亮的人儿、漂亮的手,”他一边理着袖子,一边道,“我才有心情多用些饭。”
她怔在原地,脸上的红,一路烧到了耳根。
这人说话,总不肯好好说。明明前头那些膏啊粉啊,一句一句都是真的;到了最后,偏要绕个弯,把那些真的,藏进一句玩笑里去。
那人理完了袖子,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