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又停了,回过头,伸手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敲得不重,像敲一只不懂事的猫。
“知道没?”
她捂着被敲的地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半天,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那人“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可转过脸的那一瞬,唇边那点弯,没来得及收住。
……
那一夜,她抱着那一小堆瓶瓶罐罐,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巷子里的风,想起木牌上那四个字,想起坟头的新土;又想起方才那人捏着她指尖、揉着她手掌时,那点又软又暖的温。
她心里明白:这一辈子,她还不起这个人。
她不知道的是——
那位贵人回里屋之后,背靠着门,也站了许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指腹,上头沾了一点灰。
他盯着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皂角味,还混着一点洗不掉的、廉价的烟火气。
“……难闻。”
他嫌恶地皱眉,甩甩手,转身往里走。
走出两步,那只手又不听使唤地抬起来,凑回鼻尖。
他又闻了一下。
“什么味儿。”他嘀咕一句,自己也说不清在嫌什么。走到半路,忽然回头,冲外头不高不低地撂了一句:
“柳娘,明儿给她换块好皂。”
柳娘在外头替他沏茶,随口应了,又顿了顿,又小心地问:“……换哪一等?”
“挑贵的。”
话一出口,他脚步顿了顿。
不知怎么,眼前就浮出方才那只手——掌心一层厚茧,指节几处冻裂的旧痕,指腹粗得能勾断最细的绣线。
他站在原地,眉头拧了拧,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懒懒的,像在吩咐一件顶要紧的细务:
“要加了羊乳和山茶花油的。那样的皂润,不伤手。”
柳娘:“……”
里头没了声。
过了半晌,才又飘出来一句,比方才低了些,倒像是自言自语:
“……我管她伤不伤手做什么。”
柳娘在外头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低声笑道:“爷对那丫头,倒像是上了心。”
屋里那人听见了,“啧”了一声,“上什么心。”他重重把门帘一撂,“我捡回来的东西,摔碎了,也不能是别人的手摔的。”
柳娘手里的茶壶晃了晃,好容易没泼出来。
活了大半辈子,她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一番道理。
帘子垂下,屋里静了。
只有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的,睡得也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