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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绯色之后的自由(第1页)

清晨五点十七分,北海岸的雨终于停了。

民宿铁皮屋顶上的积水还在往下滴,滴在泥泞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海面是被风搅过后的灰蓝色,浪还很大,一波一波撞在消波块上,溅起白色的沫。林绍祺坐在那张发霉的木桌前,笔电萤幕的光映得他眼窝更深,整夜没睡,眼白里全是血丝,下巴的胡渣冒出来,风衣还披在苏以璇身上,里头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萤幕上一排排绿色的上传进度条终于全部跳成已完成,每一个档案后面都跟着一串SHA256杂凑值与台北地方法院民间公证人核发的时间戳记,精确到秒,无法窜改。

行车纪录器被删除后救回的音档,沈曼妮那段关于窜改监视器的录音逐字稿,还有那份从阳明山保险箱里掉包出来的代孕附约正本,扫描档高达六百dpi,连纸张纤维与辜万川当年的亲笔签名墨水晕染都清晰可见。三个云端空间,一个设在新加坡的加密备份信箱,全部完成。林绍祺把笔电阖上,硬碟与防水袋一起塞进他的旧帆布包,转头看向身后。

苏以璇裹着他的风衣,赤脚站在窗边,风衣太大了,领口松松地挂在她纤细的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与昨夜被他吮出来的淡红吻痕。她的长发还有些湿,没化妆,脸色因为整夜的惊吓与高潮而显得苍白,却又透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干净。礼服已经不能穿了,被揉成一团丢在藤椅上,黑色的蕾丝内裤还挂在桌脚,上面干涸的淫水与白浊混在一起,留下深色的痕迹。她听见阖上笔电的声音,回头看他,眼神不再是那个在豪宅里空洞徘徊的董事长夫人。

“都好了?”她轻声问,声音还带着沙哑。

林绍祺点头,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风衣底下她什么都没穿,柔软的酥胸隔着粗糙的布料贴在他胸口,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都好了,沈曼妮说九点在信义区那间事务所闭门协商,我们现在过去,莫大哥会直接在那边跟我们会合。”

苏以璇把脸埋进他颈窝,点了点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却让他整个人都定下来。十年了,从高中制服到阳明山的丝袍,从林森北路的烂事务所到这间发霉的民宿,他们终于不再是委托人与被跟监的对象,也不再是继母与征信社的禁忌关系,只是两个准备一起走进战场的人。

八点四十分,信义区松仁路。

这间家族律师事务所位在三十七楼,整面落地窗对着台北一零一,雨后的城市被洗得发亮,阳光从云缝里切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锐利的光块。会议室是恒温二十五度的冷冽,长桌是整块黑檀木,椅子是义大利进口的真皮,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木质香与咖啡味,和林森北路那间堆满烟灰缸与泡面碗的事务所完全是两个世界。门口挂着的铜牌写着“瀚宇法律事务所”,专门服务天母与信义区顶级家族的闭锁性信托与家族控股。

沈曼妮已经坐在主位旁的独立席位上,她穿着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装,窄裙包着挺翘的臀线,丝袜下的双腿并拢得笔直,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冷静锐利,面前摊开三份卷宗,笔电接着投影幕,旁边放着一台录音笔与公证人的印鉴。她看见林绍祺与苏以璇推门进来,只抬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却在看见苏以璇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男用风衣时,眼底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坐这里。”她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对苏以璇说:“等一下不管辜承瀚说什么,你都不用回应,全部由我来说。你只要确认,那份正本是你当年签的那份。”

苏以璇把风衣脱下,里面是林绍祺临时在超商买的白色衬衫与牛仔裤,衬衫有点大,领口露出她雪白的颈侧与珍珠项链的压痕。她坐下,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林绍祺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热。

九点整,门被推开。

辜承瀚走在最前面,一八零公分的身形被深灰色三件式西装裹得挺拔,油头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菁英微笑,温和却让人背脊发凉。身后跟着两个律师,提着黑色公事包,另一侧是家族的会计师与一位穿着套装的女秘书,手里捧着那份要求苏以璇签署的放弃财产切结书与信托处分权移转文件。

“沈律师早,苏女士早。”辜承瀚的声音依旧彬彬有礼,目光扫过林绍祺时顿了一下,笑意更深。“林先生也来了,今天不是闭门家族协商吗?怎么连征信社的朋友都请来了?莫队长呢,不是说退休后就不管事了吗?”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撞开,莫正诚大剌剌地走进来,花衬衫外套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脚上还是那双蓝白拖鞋,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箱,里面全是泛黄的卷宗与光碟,另一手还提着一杯超商咖啡,满身的烟味与海风味,硬是把这间冷冽的会议室染上一点江湖气。

“拍势,塞车啦,北海岸那段路泥巴多,计程车司机开得跟龟一样。”莫正诚把纸箱砰地放在桌上,毫不客气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对着辜承瀚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辜大少爷,你要说我退休不管事也行,但我以前在刑大,专管伪造文书跟侵占,这几份东西,我不拿来给沈大律师看看,我睡不着啦。”

辜承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优雅地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既然人都到了,那就开始吧。沈律师,家父的监护宣告声请已经送件,医师的失智评估报告也在卷内,苏女士这几日行踪不明,与外人同宿,已经违反当年婚姻附约第三条的忠实义务,依信托条款,扶养费应予冻结,信托处分权暂由长子代管,这份切结书只是让程序完备,苏女士签了,对大家都好。”

沈曼妮没有立刻回应,她推了一下眼镜,站起身,把投影幕打开。第一张投影片,正是那份代孕附约正本的扫描档,第三条第三项被红框标起。

“辜先生,在讨论忠实义务之前,我们先来谈谈这份附约的效力。”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每一个字都敲在黑檀木桌面上。“这份民国一百零四年签署的婚姻附约,乙方苏以璇签署时年仅十七岁又三个月,未成年,且当时苏女士之母苏美玲女士因肾衰竭住院,需四百万元医疗费用,债权人为辜氏生技基金会。基金会以代垫医疗费用为条件,要求苏女士签署以婚姻与人工生殖为对价的附约,这在法律上,构成民法第九十二条因胁迫而为之意思表示,依法得撤销。更何况,附约中三次人工生殖均告失败后,辜家并未依约提供后续医疗照顾,反而将苏女士以花瓶身分冷冻于阳明山豪宅,限制其财产处分与人身自由,已经违反善良风俗。”

她切换投影片,第二段是行车纪录器音档的波形图与逐字稿,时间戳记清晰。

“再来,这是辜先生您自导自演董事长外遇的证据。您于今年二月至四月间,指示酒店小姐至薇阁汽车旅馆制造假象,并指示司机关闭迈巴赫行车纪录器云端同步,事后窜改监视器画面,企图制造苏女士不贞与董事长失智的假证据,依刑法第二百十条伪造文书与第二百十四条使公务员登载不实,均有刑责。这份音档已经过数位鉴识还原,并经由林绍祺先生完成杂凑值校验与民间公证,证据能力无虞。”

第三张投影片,是沈曼妮自己在天母晚宴上录下的对话,辜承瀚指示公关操作与窜改监视器的声音清晰可辨。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辜承瀚身后的律师脸色大变,翻动卷宗的手停在半空,会计师额头冒出细汗。辜承瀚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沈曼妮,眼神阴冷得像要杀人。

“沈曼妮,你是辜家的家族律师,你现在倒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你知道你这样做,事务所会有什么后果?”

沈曼妮把眼镜摘下,擦了擦镜片,语气依旧平淡。“辜先生,我是律师,不是家臣。我的客户是法律,不是资本。况且,辜万川董事长本人,今早已经透过视讯,在台大医院病榻上,由两位医师与公证人见证,立下新遗嘱。”

她按下最后一个档案,投影幕上出现一个视讯画面,病床上的辜万川老人瘦得脱形,却眼神清明,身旁站着公证人与医师,他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我辜万川,意识清楚,撤销先前所有信托处分权之授权,苏以璇女士之婚姻附约,因当年胁迫情事,自始无效,其应得之财产与自由,全部返还。此后家族事务,由专业经理人暂管,任何人不得以监护为名侵占。”

莫正诚在这时把纸箱里的旧卷宗推到桌中央,最上面那份是十年前苏美玲的医疗借据与基金会的拨款纪录,红色指印还在。“加上这个,辜大少爷,你当年用四百万买人家女儿,现在想用两百万买人家征信社,这生意做得太难看了啦。我已经把全套资料都给了两家财经媒体的朋友,他们就在楼下等,要是今天这个协商没结果,明天头版就是科技豪门假外遇真夺产,标题我都帮他们想好了。”

辜承瀚整个人靠向椅背,脸色由白转青,手指死死掐着扶手,指节发白。他看着对面紧握着手的林绍祺与苏以璇,看着那份被摊在阳光下的正本合约,看着自己精心构筑的资本堡垒,在资讯与法律的双重夹击下,像被雨水泡烂的纸箱一样崩塌。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最后只挤出一句嘶哑的话:“你们……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

沈曼妮重新戴上眼镜,把那份放弃财产切结书推回他面前。“不,辜先生,是法律赢了。依信托法第十六条,我已声请法院冻结您对家族闭锁性信托的处分权,在法院裁定前,您不得动用任何一毛钱。至于伪造证据部分,林先生与苏女士保留刑事告诉权。”

尘埃落定时,已经是中午。阳光把整间会议室照得通亮,辜承瀚带着律师团铁青着脸离开,连那份切结书都没带走。

莫正诚把咖啡喝完,对着林绍祺比了个拇指,拎着空纸箱先走了,说是要回爵士酒吧补眠,临走前拍拍林绍祺的肩,低声说了一句:“干得好,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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