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瘫在碎玉轩的软榻上,已经好些日子没见着个人形了。
她不梳头,不洗脸,披散着一头青丝,就那么望着那顶帐子,一望就是一天。
那帐子上绣的并蒂莲早被她看得起了毛边。
槿汐把药端进来,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浣碧跪在脚踏上哭得嗓子都哑了,她也不看。
那螓首陷在枕间,云鬓青丝凌乱铺散,蛾眉不展,樱唇干裂发白,凝脂雪肤失了往日的光润,偏又透着一股子病恹恹的凄美。
这日,沈眉庄来了。
她一进门,屋子里那股子又冷又霉的药味呛得她眉头直皱。
她也不管什么主子下人的礼数,一屁股坐到甄嬛榻边,掀起那层半死不活的帐子,劈头就问:“甄嬛,你还要躺到几时?”甄嬛没应声。
她那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顶,像两个掉了魂的黑窟窿。
“你瞧瞧你这样子。”沈眉庄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皇上不来你便要做死么?他是天子,他负了你是常有的事。可你呢?你甄嬛几时受过这个?你过去在宫里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凌厉!如今倒好,缩在这碎玉轩,跟条断了腿的狗似的。你倒说说,你这是给谁看?”甄嬛终于动了动眼珠。
她转过脸看着沈眉庄,声音哑得发飘:“眉庄,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胡说。”沈眉庄“霍”地起身,一把拽起甄嬛的手腕,“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她这一拽劲儿使得猛了,自己那因着连日心急、又随温实初那番话酸了大半宿的身子也跟着往前一倾。
她胸前那两团被薄薄肚兜兜着的软肉隔着衣裳重重地撞在了甄嬛肩头,弹了弹。
沈眉庄耳根没来由地烫了一下,忙松了三分手劲,扯着甄嬛往外走。
甄嬛被她拽着踉跄着起了身。她如今瘦得那身寝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起路来脚底下都是飘的。
沈眉庄把她一路拖到了冷宫。
那冷宫在紫禁城的西北角,荒草都长到了半人高。
几扇破门吱呀作响,像是随时要塌。
沈眉庄站在门外也不进去,只把甄嬛往那门口一推:“你进去好好看看。看看那些失了宠、没了指望的女人,是怎么一天天烂在里头的。”甄嬛站在那残破的门槛上往里一看。
里头几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正蹲在地上抢食着一碗发了馊的米粥。
为首的一个疯疯癫癫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另一个抱着个破布娃娃,一边摇一边唱,唱的是早已失传的、过气的旧曲。
那一个个昔年或许也是金尊玉贵的、得宠一时的妃嫔,如今却连一条像样的狗都不如。
甄嬛看着,浑身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看清了?”沈眉庄的声音从身后凉凉地传来,“这就是失宠的下场。你以为皇帝不来是体恤你,是疼你。屁。他是不管你了。你在这碎玉轩里等死,等哪日皇后、华妃、或是随便哪个看你不顺眼,寻个由头把你塞进这冷宫里来。到那时,别说那温太医,就是条狗,都不会替你收尸。”甄嬛攥紧了拳头。
她那两片干裂的、失了血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想起那个流掉的野种。
想起那丸要命的欢宜香。
想起华妃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想起皇后那双运筹帷幄的、深不见底的眼。
一股子被逼到绝路上才生出来的、又冷又狠的恨,从她那颗冻死了的心底里“呼”地一下蹿了上来。
“我要出去。”甄嬛忽然开口。
声音还是轻的,可那轻里头藏着一股子铁定心肠的、冷到骨子里的决绝,“我不能烂在这儿。”甄嬛被沈眉庄搀着往回走。
走到长街,出事了。
这是条太监宫女往来穿梭的甬道。青砖铺地,两旁的宫墙高得把日头都挡严实了。甄嬛正低着头走,冷不丁迎面撞上了一个急匆匆的身影。
是齐妃。
齐妃今儿是去弘时那头受了气回来。
她那三阿哥因着甄嬛先前几桩事被皇帝一再申斥,近些日子愈发地不得安生。
齐妃把这笔账一笔笔都记在了甄嬛的账上。
她本就看甄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如今甄嬛失宠,皇帝下诏不再踏足碎玉轩,满宫里谁不知道?
齐妃这一撞正是一肚子火没处撒,逮着个送上门的。
齐妃这火走得急了,又憋得狠,往甄嬛身上一撞的当口,她那两团被绷得紧紧的、沉甸甸的奶子先一步重重地怼在了甄嬛肩头,隔着衣裳都压得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