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名——”唱名的太监尖着嗓子,拖着长腔,从喉咙里挤出的每个字都像蘸了蜜,又像淬了毒。
他拖腔的当口,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头借着唱名的长音,寻着袍缝,在自个儿大腿根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两挠,像在借这点动作,压住裤裆里那根天不亮就硬起来的鸡巴。
保和殿里的深冬还盘在梁上不肯散。
金砖地冷得能照出人影,两排太监宫女雕像似的戳在两侧,手垂得笔直,眼皮耷着,谁也不敢抬。
可谁也不敢抬的眼皮底下,有一半人裤裆里正揣着一根不该有的东西,被厚厚的青绸袍子兜着,只有他们自己觉着沉甸甸、热烘烘。
皇帝靠着椅背,半阖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他听秀女报姓名听了一晌午,早倦了。
一个个花团锦簇地跪进来,又一个个千篇一律地退出去,像流水,流不进去他心里半点。
直到那个穿月白衣衫的身影,袅袅进了殿,跪下,头也不抬,声音清凌凌地报了一句:“臣女甄嬛,拜见皇上,太后,皇后娘娘。”皇帝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隔着那十二旒晃动的珠帘,把跪在金砖地上的甄嬛,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那张脸,他是先看见眉,再看见眼,最后才看见那抿着一丝冷的唇角。
那眉是远山黛,那眼是秋水含情,那唇是樱桃一点,凝脂雪肤,云鬓如墨。
越看,越觉得心口发紧。
他这几年里头一次觉着,这满殿的秀女,个个脂粉堆出来的假脸,唯独眼前这个,剥光了那些脂粉,底下还藏着一张他梦里见过千百回的脸。
像。太像了。
像他记忆深处那个已经死透了的、怎么想都捞不回来的女人。
皇帝攥紧了茶盏,指尖在青花瓷上磨出了细微的响。
他裤裆里那点可怜的东西,本该有点动静,可他身子干涸惯了,这会儿只觉着心口烧,胯下却软塌塌地趴着,半寸都起不来。
他脸上没露,只把那股子见不得人的燥,全咽进喉咙里。
太后坐在一侧,手里的佛珠“啪”地停了。
停珠那一瞬,替她揉肩的小宫女手上的劲没松,指腹顺着她后颈往脊沟里抹下去两寸,正压在一处僵硬的穴上。
太后身子一颤,勉强稳住坐姿,只当是揉肩。
她看清了那张脸,也看清了自己儿子那副失了魂的呆样。
老太太的脸色一层一层沉下去,胸脯起伏了两下,忽然把声音拔高:“这‘甄’字——”满殿一滞。
太后顿了顿,故意把每个字嚼得又慢又重:“甄,犯了皇帝的名讳。这名儿,留不得。”殿里静得能听见皇后的呼吸停了一下。
华妃斜在皇后后头,本来懒洋洋地拿护甲捻着垂到肩头的一缕青丝,闻言,那双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像只闻着血腥的猫。
她那拈发的护甲,顺着发梢往下滑,锐尖轻轻点过自己雪腻的颈侧,又落到锁骨窝里,慢悠悠地,剜了一下,仿佛那话里的痛处,得靠这一下,才能压得下去。
跪着的甄嬛没抬头,可所有人都看见,她伏在金砖上的那双手,指尖轻轻往掌心一缩。
皇帝没接太后的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太后都以为这事要成,才听见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像隔着层冰:“母后言重了。先帝在时,朝中多的是甄氏为官,不必因这一字就断人前程。”他顿了顿,眼睛仍黏在甄嬛脸上,舍不得挪开半分:“何况她模样清白,进退有度,倒有几分先皇后的品格。”太后手里的佛珠,一声脆响,线当场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满殿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先皇后纯元是皇帝心里一根碰都碰不得的刺,如今这刺,皇帝自己当众提了起来,还安在一个素不相识的秀女头上。
这话里的分量,比“留牌子”三个字还重。
皇后端坐一旁,脸上的笑僵得几乎挂不住,藏在袖里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皇帝一抬手,声音落定:“留牌子。”
太监尖声唱出来:“甄氏,留——牌子——”那一嗓子拖得老长,像一根钉子,把甄嬛的后半辈子,从这保和殿的金砖地里,一直钉进了这座吃人的紫禁城。
甄嬛叩首谢恩,声音依旧平稳,只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十根指头,抖得厉害。
太后霍地起身,拂袖而去。
当下满殿人跪了一地,便有那眼尖的宫女,趁乱扶太后起身时,十根手指并着,替太后把散开的衣襟往腰下抻了抻,指背装作无意,蹭过太后那截裹在凤袍下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