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莺儿把宫里讲究的脸面,全踩在了自己脚下。
她得了华妃抬举,又仗着皇帝那点稀里糊涂的怜惜,在宫里横冲直撞,先逼沈眉庄给她让道,再顶撞皇后身边的老人,末了一回,竟当着满宫的面,把一个正经的常在给冲撞得下不来台。
六宫侧目,人人都攥紧了拳头,只等她跌下来摔个嘴啃泥。
太后果真炸了。
老太太本就没把个娼优出身的扫雪丫头放在眼里,如今她连宫规都敢踩,太后一句“赏”,就把余莺儿的封号夺了,从答应一路打回最末等的官女子。
这顶天一夜之间,她从一个能坐轿的主子,变回了见人就得下跪的奴婢。
余莺儿慌了神。
她到这会儿才咂摸明白,这宫里得宠归得宠,可一旦失了圣心,管你昨夜多风光,转眼就是墙根下的一摊烂泥。
她不甘心。
好不容易从扫雪的贱婢熬成了主子,哪能就这么跌回去再过那扫雪的穷日子。
于是这日,余莺儿干了件旁人死也想不出的狠事。
她把脸面一撕,直挺挺跪到了养心殿外,跪在冰凉透骨的青砖地上,一跪,就是半宿。
她那张娟秀的小脸被风雪冻得发青,蛾眉结霜,樱唇颤抖,跪到夜半,守门的小太监出来添灯油,擦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子过,抬手扶那灯柱时,指尖顺着她后脑,一路探进那汗湿的发根,轻轻一拽,才把灯挑亮,退回门内。
殿里的皇帝起先不理她。
他翻折子、批奏章、喝茶、看灯,只当外头没这个人。
可余莺儿铁了心,不哭不闹,跪得腰杆笔直,冻得嘴唇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身子在风里直打晃,也不肯挪半寸。
苏培盛进来添过两回炭,往外头那抹僵直的影子瞥一眼,又悄没声退下去,半个字不敢多嘴。
半个冬夜熬过去,皇帝到底软了。
他撂下折子,朝外头望了那一眼。
那抹跪在风里单薄的影子,到底勾起了倚梅园那缕梅香。
说到底,他给过这女子一回希望,如今又亲手把她的封号打落,这一软,便软得一塌糊涂。
“让她进来吧。”皇帝叹了口气。
余莺儿被两个小太监架着扶进来,已经冻得不成人样,膝盖在青砖上磨出了血印子,两条腿僵得不会打弯。
可一见着皇帝,那双眼睛立时蓄满了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那两个小太监扶她时,四只手各扶一条臂,指尖都隔衣按在她肋下,扶着扶着,便有一人的手指头,往下滑到她那冻得发僵的腰窝上,一按一托,把人往皇帝跟前送。
“皇上……奴婢错了……奴婢鬼迷了心窍,再也不敢了……”她伏在地上,那嗓子偏又带着唱曲练出来的婉转,哭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皇帝抬抬手,叹道:“起来吧。封号,还给你。”就这么着,余莺儿不光复了宠,还借着这一跪,把个“知错能改、情深意重”的名声给跪了出来。
宫里越发抬举她,竟有人给她起了个诨号,唤作“妙音娘子”。
那几个伺候她的小太监背地里撇了嘴,心说这娘们儿架子端得比正经主子还足,可有她在跟前晃着,皇帝老儿眼里便只剩她那一声软糯的哭,再没空去瞧他们这帮下人的裤裆——这倒也是好事一桩。
温实初是踩着这春信入的宫。
他奉了太医院之命,给各宫请平安脉。
走到碎玉轩门口,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知道她就在这扇门里,也知道她这些日子“病”着,闭门不出,连合宫夜宴都没露过脸。
旁人只当她真病了,温实初心里却门儿清。
甄嬛避宠这一手,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他这个从小一处长大的青梅竹马。
他在院门外站了半晌,才让守门的小太监进去通传。
流朱认得他,忙把人请进去。
甄嬛“病”在床上,半靠着引枕,见是温实初,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面上却端着病容,轻声道:“温太医,劳你跑这一趟。”她转脸同流朱吩咐茶水的当口,流朱正俯身替她掖被角,手掌一沉,隔着被子,在她两腿之间的屄上一按,又飞快抽回,垂首退下。
温实初行礼坐下,替她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