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脸色微变,却没接话。
她能听出,这丽嫔明面上句句是挤兑康禄海,暗地里,那眼刀子、那话锋,可全冲着她这新人来的。
什么“不干不净的奴才”,哪里是骂康禄海,分明是变着法儿地,往她这个新贵身上泼脏水。
她端起茶,轻轻呷了一口,把那股子火和那股子委屈,一并咽了下去。
一番茶叙,不欢而散。
丽嫔这话虽是旧事重提,却也让甄嬛留了心。
她开始重新打量碎玉轩里这些当差的奴才,尤其是那个首领太监康禄海。
这一打量,她心里泛起一丝更深的寒意。
天擦黑,甄嬛坐在碎玉轩窗前,望着院里那几株不开花的海棠出神。
“小姐,”流朱进来,欲言又止,“有件事,奴婢……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流朱咬了咬唇,左右张望一下,凑到甄嬛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姐,您……可觉得这院子里,康公公不大对劲?”甄嬛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讲?”
流朱眼圈一红,吞吞吐吐道:“奴婢也说不好。只是有一晚,奴婢起夜,瞧见康公公打翠果屋里出来,鬼鬼祟祟的。翠果这些日子也总失魂落魄,问她,只一个劲儿哭,什么都不肯说。奴婢瞧着,康公公看您的那眼神……也不太对,像狼似的。”流朱说着,身子抖了抖,把那双青葱玉指缩进袖里,那两根交叠的指头,像被什么脏手碰过一般,绞着袖口,怎么也搓不干净似的。
甄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这碎玉轩的祸端,只有海棠树底下的麝香。
如今看来,她错了。
这院子里,明着有暗香害人,暗里还藏着一个披着奴才皮、胆大包天的恶鬼。
她想起丽嫔白日里那番阴阳怪气的话,想起康禄海早先见风使舵的脸,一颗心愈发往下坠。
“流朱。”甄嬛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冷光,“这事你莫要再对任何人提,容我再查。”流朱含泪点头。
窗外的海棠在夜风里越发死气沉沉,甄嬛的眼却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说,这碎玉轩,明枪暗箭,竟不知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夜,碎玉轩里还有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允子。
自打撞见康禄海欺凌翠果,他心里那团火就没熄过。
他恨康禄海恨得牙痒痒,可他也怕,怕得夜夜做噩梦。
他不过是个末等的小太监,在这碎玉轩里命如蝼蚁,别说跟康禄海作对,就是稍有差池,这条小命都得交代在深宫里。
可这些日子,他看着甄嬛得宠,看着流朱、翠果两个丫头被那恶鬼欺负得日渐憔悴,心里那股恨意,反倒越发压不住了。
小允子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低声骂自己:“小姐,小的没用,护不住您。可小的至少……”他没能把话说完,喉咙里已经哽住了。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漏下来的一线月光,头一回,生出了要在这深宫里硬着头皮活下去的念头。
不为别的,就为心里那点还没被这深宫磨灭的、可怜的良心。
“小的不能白看着。”他心里一字一句地打定主意,“那康禄海的罪,小的得一桩桩、一件件,都记下来。翠果丫头受的欺负,流朱姐姐受的委屈,小的都替她们记着。等哪天,小姐用得着,小的就把这本账,原原本本递到小姐跟前。”他到底是个末等的小太监,没权没势,斗不过康禄海。
可他想,只要他心里还记着这一笔账,只要他还睁着眼睛,在这深宫里替那两个苦命丫头和小姐守着这一线良心,那便不算太窝囊。
小允子把拳头抵在胸口,对着那线月光,暗暗发了誓。
窗外,海棠花影在风里颤了颤。碎玉轩的夜,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替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下一下,敲着惊堂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