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娘娘的冰盆子抬进去!”华妃一声尖喝,甩着帕子,头一个踩上圆明园的青石台阶。
她失了协理六宫之权,却不肯在人前矮了半分,下巴扬得老高,把那身缠枝莲的旗装穿得威风凛凛,像只斗败了却还不肯收回爪子的母虎。
她这美人,生得黛眉高挑,含情眼含威,体态丰腴又曲线凹凸,一身皮肉白得晃眼。
她踩台阶时,鞋底下的花盆底“笃笃”地敲,抬起的那条玉腿把小腿肚绷得笔直,后脚跟从裙摆下露出来半截,白得晃眼。
跟在后头的颂芝忙伸手去扶,指尖搭着华妃那截软柳似的后腰,被那软肉一贴,脸先红了。
皇帝携皇后、华妃,并着甄嬛、沈眉庄、安陵容一干妃嫔,浩浩荡荡迁进了这处先帝爷费尽心血修的消夏园子。
亭台楼阁枕水而建,曲径通幽,荷叶一铺就是半片湖。
各人心里,各揣着一本账。
皇后宜修照着中宫的款儿,料理一应事务,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得体。
甄嬛只捡了处临荷塘的清净小院住下,不声不响。
安陵容跟在人后,头垂得低低的,自打福顺那桩事之后,她便像只惊了弓的雀儿,走路都贴着墙根。
独沈眉庄,一整日都恹恹的,像揣了满腹化不开的心事。
沈眉庄入宫这些时日,恩宠早像退了潮的水,来得猛,去得也快。
皇帝的心,如今全扑在甄嬛身上。她沈眉庄再端庄温婉,到底也成了花丛里的一朵陪衬,夜夜独守空房,对着满屋子凉透的灯烛数更漏。
这日,她贴身侍女茯苓鬼鬼祟祟凑到跟前,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黄纸,声音压成一线:“小主,这是奴婢费了好大功夫,从外头一个游医手里求来的偏方。说是专治不孕,灵验得很。用了它,定能叫小主一举得男。”沈眉庄的心,猛地一抽。
“住口!”她低声斥道,脸却先红了起来,“这等话,也是你一个丫头能混说的?”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经黏在了那张黄纸上。
她不敢大方地看,只飞快地扫一眼,又别开脸。
可那点被压了多年的盼头,偏生借着这一眼,从心里头蹿了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的手却先于心思,早一步伸出去,两指夹住那张黄纸,指尖在纸角上捻了又捻,像捻着片什么滚烫的东西,怎么也放不下。
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夜深人静时,也会想——自己这一生,难道就守在这清冷宫里,守到白头,连个暖被窝的孩子都留不下?
茯苓顺势跪下,说得愈发恳切:“小主您细想,这宫里得宠的,哪个不是靠肚皮上位的?皇后娘娘无所出,才一直抬不起头;华妃娘娘不也是没生养,才没能再进一步?小主若能为皇上诞下龙裔,后半辈子,可就都有了倚仗。”沈眉庄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方子……”她终是低低地开了口,“可当真管用?”茯苓重重磕了个头,把偏方要用的几味药,又凑着她耳边,细细嘀咕了一遍。
沈眉庄听着,眼神一点点地,硬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脚踏进去的,是个专门为她刨好了的、万劫不复的大坑。
这偏方,明面上是茯苓从游医手里求来的,暗地里,却是一双手,一步一步,递到她眼前的。
那双手的主人,叫曹琴默。
曹琴默,宫里唤一声曹贵人。
她生得清秀温婉,蛾眉似远山,含情眼里总漾着一抹三分真七分假的怯意,樱唇微抿,见谁都先矮半截身子,躲在华妃身后,像棵专挑阴凉地儿长的藤。
可这藤的根须,早顺着华妃的枝干,爬满了半座后宫的墙角旮旯。
明里暗里,替华妃办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数都数不清。
这一回,华妃要对付沈眉庄。
曹琴默便接了令,寻了个早通了关节的游医,把一副动了手脚的“助孕”方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到了茯苓那个贪财又好哄的丫头手上。
茯苓拿了银钱,又当真相信那游医的嘴,转手便把方子,献宝似的,捧到了沈眉庄跟前。
曹琴默要的,从头到尾,都不是让沈眉庄怀上龙种。
她要的,是一个能让沈眉庄从云端一头栽进泥里的局。沈眉庄信得越真,摔得越狠。
沈眉庄全然不觉,只当是天降的福气。每日煎了那药,闭着眼,一口口地灌下去,满心盼着那一日喜从天降。
而那味被混在温补药材里的药,正安静地,一点一点,搅乱她身子里每月准时的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