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桐花台,是一处临水的小榭,四周种着几株老桐树,花开时节,满台的紫白。今夜无花,只有月光,把一台子的青砖,照得白白亮亮的。
甄嬛正要折返,却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含笑的低唤。
“这位小主的背影,倒叫本王,一时不敢惊动。”
甄嬛猛地回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男子。鸦青色的常服,身量颀长,眉眼间,自有一股子疏朗的、不染尘灰的气度。
果郡王,胤礼。
甄嬛认得他——温宜公主周岁宴上,那个隔着满殿繁华,一直静静望着她的男子。
只是那时隔得远,未曾搭话。
她这螓首微侧、蛾眉轻扬的模样,落在夜色里,便如那临水的桐花,亭亭而立,身段纤秾合度,曲线凹凸,端的是一幅月下美人图。
“原是果郡王。”甄嬛敛衽一礼,声音平静,“臣妾失礼,惊扰了王爷雅兴。”
果郡王回了一礼,却定定地望着她,半晌,缓缓道:“小主不必多礼。这桐花台,本王常来。夜里无人,最宜赏月。”
他说这话时,隔了两步,那双眼睛沿着甄嬛被夜风掀动的一角裙摆,缓缓向上,扫过她束得极细的柳腰,落在她肩头那点披散的鬓发上,再移向她那张月下越发清绝的凝脂雪肤的脸,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说着,抬头望了望那月,又望回甄嬛,声音轻了下去:“只是今夜,倒是有缘,能与小主,同赏这一轮。”
两人便隔着两步的距离,立在桐花台上,一时无言。
甄嬛心里,微微地动了一下。
这男子,与满殿酒色里那些逢迎的面孔,全不一样。
他看她的眼神,干干净净,不掺半分算计,却又分明,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灼人的东西。
“王爷常来此处,”甄嬛率先打破了沉默,“想来,是喜欢这桐花台的清静。”
果郡王笑了笑,笑意里,却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的哀凉:“清静倒是清静。只是这宫里,越是清静的地方,越叫人,想起一些,不愿想起的人事。”
甄嬛没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果郡王望着湖面,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风听,又像是在说给眼前这个,让他一见难忘的女子听:
“本王生母,是舒太妃。小主可曾听说过?”
甄嬛轻轻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宫里的旧事,她听说过一些,却都不真切。
果郡王接着道:“舒太妃出身不高,性子又孤介,不得先帝欢心。她生前,最爱这桐花。先帝在时,这桐花台的桐花,是专为她种的。后来母亲去了,这桐花,也一年年,开得稀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声音里,藏着一丝不为人察的、历尽世态的凉:“世人只见这宫里,花红柳绿,锦绣华堂。却不知,这桐花底下,埋着多少,红颜白了少年头。”
甄嬛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竟也同自己一样,是个被这深宫,磨去了几分暖意的人。
她轻声道:“花开花落,本无悲喜。是看花的人,把自己的愁,栽进了花里。”
果郡王闻言,身子微微一震。他转头看向甄嬛,那原本藏着的、克制的目光,此刻,终是没能压住,露出了一丝,灼人的光。
“小主这话,”他低声道,“倒像是在替本王,把这半生的愁,都说了出来。”
甄嬛避见他那道灼人的光,看向湖面,耳根,却不自觉地,热了一热。
她垂在袖下的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带,那指尖,从腰上,一路滑到小腹,又落回腿侧,轻轻一碰,才惊觉自己腿间,早被这一夜的清风与对面那道目光,搅得,泛起一层薄薄的、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潮。
桐花台上,月光如水。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一前一后,似近,又似远。
这一夜,甄嬛没有再多留。
她福了一礼,转身离去。身后,果郡王站在原地,望着她那渐渐远去的、纤细的背影,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嬛……”
甄嬛前脚刚回碎玉轩,后脚,宫里便又掀起了一桩乱子。
温宜公主,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