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内务府往各宫送春装的单子,在养心殿里压了一宿。
第二天,皇帝随口一句“天渐暖了,让各宫都裁几件新衣裳”,这消息一散出去,永寿宫那头的华妃,眼里就转出了光。
她正愁没个由头,整治整治那个抢尽了她风头的甄嬛,还有那个被她一手捧进贵人堆里的安陵容——安陵容晋了常在,又凭着一副嗓子,把个皇帝的魂都勾去了半步,华妃心里,早把这二人,并称作了“那两兄妹”。
“传本宫的话。”华妃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拨着一支新得的点翠金步摇,“过两日,御花园桃林边设个赏花小宴。六宫都来。尤其,要请上碎玉轩的莞贵人,还有延禧宫那安常在。本宫,要与她们,同乐。”
她咬重了“同乐”二字,眼尾一挑,尽是算计。
赏花宴那日,桃林里,飞花如雨。
皇后坐了上首,各宫嫔妃,按位分,团团坐了。
江福海垂手立在皇后椅后,那眼睛,隔着低垂的帽檐,往皇后那被日头晒暖的、交叠在裙下的两条腿上,一瞬不瞬地,黏着。
皇后端坐如仪,手里的茶盏稳得纹丝不动,可她那并拢的膝盖,却几不可察地,往椅侧挪了挪,把腿根那处,朝着江福海站着的方向,又敞开了半寸。
江福海那藏在袖底下的一根手指,借着替皇后添茶的当儿,从她后颈一路顺到脊沟,那指甲隔着吉服,在尾骨上头那点凹处,狠狠按了一下。
皇后喉咙里滚过半声,硬是咽回了那快要满出来的茶。
华妃姗姗来迟。
她今日刻意盛装,一身月白织锦宫装,衬得她那张欺霜赛雪的秾丽娇颜,愈发秾丽。
蛾眉淡扫,含情眼顾盼生辉,云鬓青丝梳成高髻,凝脂雪肤在花影里,白得晃眼,曲线凹凸的身子往席上一落,满园桃花,都压不住她的艳。
她一落座,眼珠子便往甄嬛、安陵容这边一扫,笑了。
“这么安静,倒不像个赏花的样子。”华妃懒懒道,“既是赏花,合该有个助兴的。本宫听说,安常在的嗓子,那是一绝,连皇上都赞不绝口。今日这满园的桃花,正缺一段曲子。安常在,不如,给姐妹们唱一个,让大伙儿,也沾沾你的灵光。”
安陵容身子一僵,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
那清秀的鹅蛋脸上,蛾眉微蹙,含情眼泛起一层红,凝脂雪肤白得几乎透明,樱唇翕动,端的是一副被戳中了痛处的、楚楚可怜的模样。
当着满宫妃嫔,唱曲取乐,这哪里是抬举?
这是把她一个常在,当成了那起子卖唱的下九流。
她一个松阳县丞的女儿,本就因出身低微,处处矮人一头,如今华妃这一句,是把她最后那点脸皮,也撕下来,丢在地上踩。
“臣妾……”安陵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臣妾这几日嗓子不爽利,怕,怕扫了娘娘的兴。”
“嗓子不爽利?”华妃嗤笑一声,凤眼斜过来,“怎么,在皇上跟前,那嗓子爽利得很,到了咱们姐妹跟前,倒装起病来了?”
这一句,把安陵容噎得,脸“唰”地白了。
甄嬛在旁,心里火起。
她正要开口替安陵容解围,华妃却先一步,把矛头转到了她身上。
甄嬛今日未施浓妆,云鬓青丝松松挽着,一张凝脂雪肤的清丽面容,蛾眉轻蹙,含情眼压着一丝怒意,纵是坐在满园桃李间,也自有一股子压不住的风骨。
“还有莞贵人。”华妃慢条斯理地拨着步摇,“你那惊鸿舞,当年在温宜周岁宴上,可是一舞动天下。今日这桃林,风光正好,不如,你们姐妹二人,一个唱,一个舞,凑成一出‘歌舞助兴’,也让本宫,饱饱眼福。”
这话一出,满座妃嫔,都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尽是看热闹的凉薄。
甄嬛与安陵容,就这样,被华妃架上了台。
一个唱曲,一个起舞,当着满宫的面,被戏谑、被轻薄,被剥得只剩下“取乐”二字。
那一日,桃林里的桃花,落了一地。
赏花宴散了。
安陵容几乎是逃回延禧宫的。她关起门来,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眼泪,一滴滴,砸在锦被上,洇开一片片暗色。
她恨。
恨华妃,恨这宫里,每一个把她当猴耍的人。
可最恨的,是那个,让她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命——她出身低,她父亲下狱,她连一个能撑腰的亲人都没有。
她在这深宫里,像一只,谁都能踩一脚的蚂蚁。
正哭着,门被轻轻推开。是甄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