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里。
只把那一句“失足溺水”,留给了明日的满宫。
淳儿溺毙的消息,第二日,传遍了六宫。
内务府报的是“失足溺水”。说是那淳常在,夜里去放风筝,失足跌进了荷花池,打捞上来时,早没了气息。
宫里宫外,一片唏嘘。一个天真烂漫、正要封贵人的少女,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曹琴默,却在她自己那间屋子里,缩了一整夜。
她不是后怕。她是算盘打得叮当响。
这一回,她既没有亲手去杀的淳儿,也没有替华妃瞒得严实。
她甚至,在暗处,掷了那么一枚石子,把淳儿,送上了绝路。
这一手,明里,是替华妃充当了帮凶;暗里,却把她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杀人的,是周宁海;发话的,是华妃;她曹琴默,从头到尾,可没在淳儿跟前露过半点脸。
死人嘴里,问不出话。可活人嘴里,能递话。
曹琴默打定了主意:她要把这桩事的只言片语,漏给甄嬛。
不为别的,就为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算是看透了,跟着华妃,早晚得陪葬。
倒不如,趁早,往那甄嬛身边,凑一凑。
这宫里,能跟华妃掰一掰手腕的,如今,也就只有那碎玉轩的莞贵人了。
想到这里,曹琴默咬了咬牙,起身,唤了贴身的一个小宫女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宫女点了点头,悄没声地,往碎玉轩的方向,去了。
消息传到碎玉轩,甄嬛手里的茶盏,“啪”地一下,摔在了地上,碎成几瓣。
“淳儿……”她喃喃地,唤出这个名字,眼前,登时浮现出那张圆圆的、永远笑弯了眼的脸。
那个蹦蹦跳跳、最爱在她这儿蹭桂花糕吃的丫头,那个全宫里唯一没有半点心眼、叫她打心眼里疼惜的小姑娘,就这么,没了。
甄嬛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不信。淳儿会水,而且水性极好。一个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凫水比游鱼还利索的丫头,怎么可能会失足溺水?
“失足溺水?”甄嬛抹了把泪,眼里,燃起一团压抑太久的、不熄的火,“好一个失足溺水。这宫里,就没有一桩,是平白无故的死。”
她霍地起身,在屋里,来回地踱着,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淳儿,正逢要封贵人。华妃,最见不得甄嬛再添臂膀。这当口,淳儿却“失足”落水。这里头,要说是没有半点蹊跷,她甄嬛,第一个不信。
“槿汐。”甄嬛停住脚步,声音冷得怕人,“去,把淳儿出事前后的动静,都给我查清楚。她那一夜,到底见过什么人,放过什么风筝,一桩一件,都要问明白了。”
槿汐低声应是,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外头一个小宫女,鬼鬼祟祟地,递进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莞贵人,我们曹贵人有句话,托奴婢带给您——那淳常在的死,不是失足。她撞破了,一场不该撞破的买卖。您若想替她讨个公道,只消,往那华妃娘娘的假山后头,去问问。”
甄嬛闻言,身子,猛地,僵在了原地。
她缓缓地,转过头,望向窗外,那沉沉的天。
那双平日里,温温柔柔、能说能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彻骨的、冰冷的杀意。
“华妃。”她一瞬,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白,“淳儿的命,我甄嬛,迟早要你,血债血偿。”
窗外,起风了。
吹得碎玉轩里那几竿翠竹,沙沙地响,像是那死去的、天真的少女,正隔着这深宫的夜,一声一声地,唤着人来,替她,讨还这条,被生生按进水里的、花一样的命。
而甄嬛知道,这一回,那场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暗战,才算是,正式地,拉开了。
她不会再退。
一步,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