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很微小——鼻翼微微扩张了一下,胸腔的起伏幅度增加了不到一厘米。
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地观察,就会看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那股忽然涌上来的情绪浮到脸上。
他没有说话,转身继续走。
这一次他走得更快了一些,步子更大,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公文包被他换到了左手,右臂自然垂在身侧,手腕藏在袖口里,看不到那些已经褪成淡黄色的淤青。
顾霆钧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进裤袋里,看着沈静澜的背影越走越远。
深藏青色的身影在人流中穿行,几次被路人遮挡又再次出现,最后消失在南京路转角的地方。
顾霆钧站在那里,风吹起他军装的下摆,墨镜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走回那辆雪铁龙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沈静澜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他让人去查了沈静澜的行踪。
不是什么难事——沈家大公子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出门,八点半到银行,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出来吃午饭,通常去南京路上的那家西餐馆或者法租界的一家咖啡馆,下午六点下班回家,偶尔会在书房待到凌晨。
赵铁生把这份报告递给他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二少爷,”
赵铁生说,“您要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
顾霆钧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好奇。”
赵铁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怀疑、担忧、还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
的沉默。
顾霆钧没有理他。
他只是想知道沈静澜在哪里。
不是因为他想做什么——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他只是想知道,那个人的眼睛长什么样,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嘴角会不会动,那个人生气的时候是先皱眉头还是先抿嘴唇。
他只是想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人生气的时候不会皱眉头,不会抿嘴唇,什么都不会做。
他的脸是一张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没有任何裂缝的面具。
唯一泄露他情绪的是呼吸——那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呼吸变化。
顾霆钧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注意到的,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住沈静澜手腕的宽度、手指的长度、后颈皮肤的颜色。
这些细节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记忆里,不需要刻意去记,它们就在那里,随时可以取出来。
他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明天我还来。”
他对着空气说,像是在对沈静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车子驶出车位,汇入外滩的车流中。
海关大楼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十二点半,钟声在江面上散开,被风送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