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澜把切好的苹果放在碟子里——病房里居然有一个碟子,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上次来的时候就发现了——然后把碟子递给顾霆钧。
“我妈生病的时候,”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每天给她削苹果。
削了三个月。”
顾霆钧接过碟子,没有立刻吃。
他看着碟子里那些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棱角分明,像一件件微型的雕塑。
“她现在呢?”
他问。
“去世了。”
沈静澜说,“五年前。”
他擦了擦手,把小刀收起来,放回口袋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的灯光又少了几盏,大概是更多的人家熄灯睡了。
近处的后院彻底融入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有时候想,”
沈静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如果她没有生病,我可能不会去剑桥。
会留在上海,念一个本地的大学,毕业之后进银行,按部就班地生活。
不会有那些年在英国的经历,不会认识那些人,不会写那些文章,不会变成现在这个人。”
他顿了一下。
“但也许那样,我会更快乐。”
顾霆钧看着他。
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沈静澜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晰。
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像用刀刻出来的,精确而冷峻。
但他的眼神不是冷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软,柔软得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琥珀,里面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活得太清醒的人特有的疲惫。
“你不快乐吗?”
顾霆钧问。
沈静澜转过头来看他。
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撞。
没有火花,没有闪电,只有一种安静的、深沉的、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合在一起的默契。
沈静澜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不是递给顾霆钧的那块,而是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苹果很甜。
“顾霆钧,”
他说,声音很低,“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霆钧看着他,目光安静而专注。
“我想要的,”
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掂量了很久,“是你承认,你来这里不是因为我受伤了,不是因为我是生意伙伴,不是因为任何别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