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银元还攥在掌心里,他没有松开。
他伸出的是一只握着银元的拳头,而不是一只张开的手。
顾霆钧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静澜的拳头——不是握手,是握住他的拳头。
他的手掌包裹着沈静澜攥紧的手指,温热而有力,像一个容器装着另一个人的所有不敢释放的东西。
他握了两秒,然后松开。
没有蹭手背,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握了握,然后松开。
“沈静澜,等我回来。”
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登船口。
他没有回头。
沈静澜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
顾霆钧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提着小皮箱,大步走上舷梯。
他的步子很大,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舷梯在他脚下微微颤动,发出金属的声响。
他走到船甲板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间,短到如果不是有人在专门盯着他的背影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继续走了。
消失在甲板的人群中。
沈静澜站在码头上,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握住的姿势——半伸着,手指微蜷,像一个空的容器。
他的掌心里还攥着那枚银元,银元被他的汗水浸湿了,滑腻腻的,像一条小鱼在他掌心里挣扎。
舷梯收起来了。
水手解开缆绳,粗大的麻绳从码头上的铁桩上解下来,甩到船上。
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离岸。
沈静澜看着那艘船慢慢离开码头。
船头先转出来,然后是船身,最后是船尾。
白色的船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烟囱里的黑烟在天空中画出一道粗重的黑线,像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甲板上站满了人,有人在挥手告别,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拍照。
沈静澜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中搜寻,但他没有找到顾霆钧。
也许顾霆钧也在甲板上看着他,但他看不到。
也许顾霆钧已经进了船舱,正在找自己的铺位。
也许顾霆钧站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也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
船越走越远,从码头边驶到了江心,从江心驶到了对岸的方向。
船身越来越小,从一艘大船变成了一艘小船,从小船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点,从白色的点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
沈静澜站在那里,没有走。
晨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围巾在身后像一面旗帜一样翻飞。
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风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
江面上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和几艘零星的渔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