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白色的船已经彻底看不到了,连烟囱里的黑烟都被风吹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半伸的姿势,手指微蜷,掌心向上。
他慢慢地把手指伸直,掌心里躺着那枚银元,银元的表面被他的汗水浸得发亮,孙中山先生的侧脸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银光。
他把银元翻过来。
背面是“壹圆”
两个字,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像一段被反复擦拭的记忆。
他把银元攥回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银元的边缘硌着他的掌骨,微微的疼痛从掌心传来,像一根针在提醒他:这是真的。
不是梦。
他真的来了。
他真的走了。
他转身,走向岸边停着的汽车。
步子很稳,脊背很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步伐节奏——那个他引以为傲的、永远稳定如钟表一样的步伐——乱了。
不是乱得很厉害,只是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快到他走了十几步之后,不得不刻意放慢速度,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从容的、没有被任何事情影响的人。
司机老张站在车旁,看到他走过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静澜弯腰上车,坐定,关上门。
“回银行。”
他说。
车子发动,驶出码头,汇入上海的街道。
清晨的上海正在苏醒——店铺开了门,早点摊前排着队,报童在路口喊着“号外号外”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黄包车夫拉着车在车流中穿行。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沈静澜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的手还攥着那枚银元,攥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开始发酸,但他没有松开。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出现的不是顾霆钧上船时的背影,而是顾霆钧说“沈静澜,等我回来”
时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有光,整张脸在那个瞬间变得很柔和,很温暖,像一个在说“我一定会回来”
的人。
他知道顾霆钧会回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很凉,凉意从额头传遍全身,像一剂镇静剂,慢慢地、慢慢地把那股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热气压了下去。
“沈先生,”
司机老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您还好吗?”
沈静澜睁开眼。
“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