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吓了一跳:“你买这个干啥?多贵啊。”
“你不是喜欢吗?”丈夫说得轻描淡写,“拿着戴。”
婆婆戴上那套首饰,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嘴上说“太破费了”,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后来,小区里有个老太太穿了件羊绒大衣,婆婆又多看了两眼。没过几天,丈夫又买了一件回来。米白色的,摸上去软软糯糯的,婆婆穿着在屋里走来走去,稀罕得不行。
她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倒不是她多想要那件羊绒大衣。她是觉得,丈夫对婆婆,像在完成一个任务——钱花了,东西买了,外人看了都说好,可真正面对面相处的时候,他连多听婆婆说几句话的耐心都没有。
婆婆在阳台上大声喊孙女,他嫌丢人。婆婆交朋友往家带,他嫌麻烦。婆婆推辞不吃鸡腿,他嫌矫情。可这些事,他从不当着婆婆的面说。他在婆婆面前永远是那个“好儿子”——给她夹菜,给她买东西,给她生活费,客客气气,挑不出毛病。
婆婆要回老家的前一天晚上,她帮婆婆收拾行李。
婆婆把那套金首饰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装进绒布袋里。她一边装一边说:“你男人啊,从小就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心里有数。你看,啥都给我买。”
她没接话。
婆婆又说:“在你们这儿住了这么些日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妈,您别这么说。”
婆婆拍了拍她的手,笑了:“我知道,他脾气急,有时候不耐烦。可他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他?心不坏。”
她把行李箱扣上,蹲在地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第二天送婆婆去车站,丈夫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婆婆跟在后面,步子慢。丈夫回头看了一眼,皱了下眉,但还是停下来等了等。
上车前,丈夫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婆婆手里:“路上用。”
婆婆不要,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揣进了怀里。
火车开了。丈夫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走远,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的路上,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挺不是东西的?”
她转头看他。
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声音闷闷的:“我给她花钱,给她买东西,外人看着挺好。可我跟她待不住。三天五天行,十天半月就烦。她一走,我又觉得……不得劲。”
她没有说话。
她想起介绍人当初说的那句——“他特别孝顺。”
是的,他孝顺。他给钱,给东西,给所有外人能看得见的东西。可他给不了耐心,给不了陪伴,给不了一家人面对面坐着说说话的耐心。
他的孝顺,像一件挂在墙上的锦袍,光鲜亮丽,人人都夸,可掀开里子一看,针脚是乱的,线头是散的,穿不了。
她又想起婆婆在车站说的那句——“他心不坏。”
也许吧。也许他真的不坏。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母亲相处。他愿意倾其所有地付出,却受不了朝朝暮暮的琐碎。他爱她,可他受不了她。
她不知道这算孝顺还是不孝顺。她只知道,丈夫这一辈子,大概都会这样——在给出去的时候毫不吝啬,在靠近的时候又忍不住往后退。
就像那天站台上,他明明往前多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火车越走越远。
他手里攥着空了的塑料袋,风一吹,袋子哗啦啦地响。
他转身往出站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铁轨延伸的方向。
那一眼里,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跟上去,把手揣进他的臂弯里。他低头看了看她,没说话,嘴角却松了松。
日子还是照常过。婆婆下次再来,他大概还是会烦,还是会背地里叨咕,还是会大包小包地往家拎东西。
这就是她丈夫的孝顺。
拧巴、别扭、真实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