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那应该的。”张秀兰低下头,夹了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却怎么也吃不下去。
饭后,晓芸帮着收拾碗筷,陈航又躺回了沙发。小雨在客厅里挥舞着荧光棒,绿色的光在墙壁上乱窜。
“妈,我来洗吧。”晓芸说。
“不用不用,你陪小雨玩去。”张秀兰把女儿往外推。
厨房里,水哗哗地流着。张秀兰站在水池前,手泡在凉水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赶紧擦了擦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还好没人看见。
她想起自己前天就去早茶店排队买流沙包,想起昨天炖排骨炖到十一点,想起今天从下午三点就在厨房里忙活。她想起晓芸小时候,每到中秋,她都会用面粉捏小兔子,蒸熟了给晓芸吃。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月饼,但晓芸每次都高兴得直跳。
现在呢?她看着流理台上剩下的六个流沙包,白白胖胖的,静静地躺在蒸笼里。像一群没人要的小月亮。
“妈,我们走了啊。”晓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张秀兰赶紧洗了把脸,擦干,走出去。
“这么快就走?”
“小雨明天还要上幼儿园,得早点回去。”晓芸已经抱着小雨在门口了。
陈航从沙发上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把这些流沙包带上吧,明天热热就能吃。”张秀兰转身去厨房拿打包盒。
“不用了妈,放冰箱里我们也不怎么开火。”晓芸说。
张秀兰的手停在半空。
“拿着吧,小雨爱吃。”她坚持着,把流沙包装进保鲜袋。
“那行吧。”晓芸接过去,随手塞进那个塑料袋里,和荧光棒放在一起。
张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进电梯。小雨挥着小手:“外婆再见!”
“哎,再见,再见……”她笑着挥手。
电梯门关上了。张秀兰关上门,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白色的车亮起灯,缓缓驶出小区。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张秀兰回到餐桌前,看着那一桌剩菜。螃蟹壳堆在碟子里,排骨汤凝了一层白油。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流沙包。已经凉了,流心凝固了,咬一口,干巴巴的。
她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上午,张秀兰在楼下遇见我,眼睛还肿着。
“小陈他们昨天来了?”我问。
“来了。”她笑了笑。
“挺热闹吧?”
“热闹。”她顿了顿,“就是……就是连块月饼都没带。”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她转过头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其实哪怕拎两斤楼下水果店的葡萄呢?”她说,“19块9一斤,也不贵。我就是……就是觉得……”她没再说下去,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孩子们也不容易。刚换了房贷,手头紧。”
她转身往家走,背影有些佝偻。阳光透过桂花树洒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那天晚上,我路过她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中秋晚会,主持人正在念着团圆、思念之类的词。
我想起昨天在楼下看见陈航扔在垃圾桶旁边的荧光棒——绿色的光早已熄灭了,塑料棒上印着“抖音同款”几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突然想,如果月光能像流沙包那样,咬一口就流出金黄的馅,那该多好。可惜月亮从来都不说话,它只是静静地照着,照着每一个等待的人,照着每一个空着的座位,照着那些凉了的、再也热不起来的流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