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她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有一年他们去北戴河,她穿一条碎花裙子,站在海边,风把裙子吹起来,她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拿着相机,说:再来一张。她又笑,说:你拍够了没有。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那条裙子,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她的白牙,现在也黄了,笑起来嘴角有深深的纹。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她睡得沉,嘴微微张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烦。可这感觉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第二天早上,她一开口念叨天冷了多穿点,他那股腻歪,又上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讲理。可感情这东西,不讲理。
前天,他跟老陈又喝了场酒。老陈说,他老婆查出乳腺有问题,要手术。老陈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老陈说:老周,我真怕她出事。她要是出事了,我一个人怎么过。
他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回家路上,他走得慢。进了门,李秀兰正在厨房忙,听见声音,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瘦了点,后背不像以前那么厚了。她回头看他一眼,说:怎么了?喝酒喝傻了?
他说:没怎么。
她没再问,继续炒菜。锅铲碰铁锅,刺啦一声。他站在那儿,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声音没了,他会怎么样。
他没敢往下想。
他坐到餐桌前,她把菜端上来。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肉丝,还有一碗汤。她坐下来,给他盛饭,说:今天的西红柿有点生,你凑合吃。
他吃了一口,说:还行。
她笑了,说:你今天倒好伺候。
他没说话,低头吃饭。她一边吃一边说,楼下张姐的孙子会走路了,隔壁老王的闺女要结婚了,社区医院来了个新大夫,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他听着,没接话,但也没觉得烦。就是听着。
吃完饭,他主动收了碗,端进厨房。她在客厅喊:你别洗,放着我来。
他洗了。水哗哗响,盖过了她的声音。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洗,冲干净,放好。然后擦了手,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往里挪了挪,说:坐这儿,看得清。
他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了半尺。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片子,他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她靠过来,头歪在他肩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僵了一下,没动。
她呼吸均匀,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味,还有一点汗味。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筒子楼里,夏天没空调,她也是这样靠着他,摇着蒲扇,说:等咱们有了钱,买个大房子,装空调。
现在有大房子了,有空调了。可她不靠他了。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伸出手,想把她眉头抹平,手到半路,又收了回来。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吱呀响。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她说:今天降温,你加件衣服。他没听,还是穿少了。现在后背有点凉。他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搭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没醒。
他叹了口气,心想,明天吧。明天再说。
至于明天说什么,他不知道。是接着过,还是不过。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晚上,她靠着他睡着了,他没躲。
阳台上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他看了一眼,没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