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不疼?”秋萍问。
老二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天回去,秋萍在公交上坐过了三站。
离婚她没后悔过。到今儿也是这话。周师傅问她要不要把孩子接过来,她摇头。她知道赵家不会放,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家就两居室,周师傅的闺女刚上小学,再添俩半大小子,日子就没法过了。
可有时候半夜醒了,她会盯着天花板发愣,琢磨那俩孩子校服谁洗、早饭谁管。冬天的棉袄够不够厚?老二的手还皴不皴?
她知道亏欠。亏欠就是亏欠,抹不掉。
可让她再回去过那种日子,门都没有。
那个家没人拿她当个人看过。她也是走出来才想明白——人这辈子,得先把自己当人,才能有力气顾别的。她把俩孩子撂给他们,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她林秋萍不是块随便捏的泥。
就是这两样心思,在她心里一直没掰扯明白。
那天晚上咸菜她没收,门口却多了几个小身影。是邻居家的孩子在楼下玩。一个男孩追着另一个跑,笑得嘎嘎响。秋萍站在厨房窗口往下看,忽然想起老二小时候,也是这么跑,摔了跤就仰着脸找她,喊“妈妈抱”。
她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周师傅从背后走过来,也不说话,就站在她旁边。过了会儿,他把手搭在她肩上,粗糙的手掌带着机油洗不净的味儿。
“想孩子了?”
秋萍没吭声。半晌,她转过身,把头抵在他胸口。周师傅的工装上有洗衣粉的味道,硬邦邦的,却让她觉得踏实。
“下周去看看吧,”周师傅说,“我陪你。”
秋萍点点头。窗外那几个孩子跑远了,笑声也远了。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灶上炖着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想起那年冬天抱老二去医院被拦在门口的场景。想起那扇门。想起那声“哭累就好了”。想起走出那扇门时,天还没亮透。
她再也不会回头了。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会跟她一辈子。就像老二手背上那些裂口,长好了,也会留疤。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秋萍伸手关严了窗,转身去盛汤。周师傅的闺女在客厅喊:“阿姨,吃饭啦——”
她应了一声。
日子还在往前过。该还的,该欠的,都得背着走。她只是终于学会了,先把自己的日子捋顺了,再想别的。
至于那罐咸菜——她扔了。可老太太站在楼下的样子,佝偻着,提着塑料袋,嗓子哑哑的——秋萍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就像忘不掉老二的手,忘不掉老大低头扒饭的样子,忘不掉那扇她再也没回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