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亲戚们都认定,是林晚偷了钱,害死了两位老人。没有人再正眼看她,大伯母甚至不许自家孩子跟她玩,说“这种没良心的东西,沾上了晦气”。她被送回老屋跟奶奶住,母亲偶尔来看一眼,放下点米面就走。
第二年开春,母亲来老屋收冬衣。
她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抱出来晒。林晚坐在门槛上,看着母亲突然僵住了,手伸进衣柜最底层——那里有一道夹层,是早年打家具时留的,入口窄窄的,被衣服挡着,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母亲的手从夹层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个旧布包。
一万块。一分不少。
林晚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闪过惊愕,闪过慌乱,最后归于平静。母亲把布包揣进怀里,合上衣柜,转身看见林晚坐在门槛上。
四目相对。
“你……”林晚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事你别跟人说。”母亲飞快地说,然后抱着衣服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那天晚上,林晚缩在被子里,右胳膊上旧伤的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以前她不敢想,一想就疼,可今天她忍不住了——
为什么钱丢了,父母不报警?不先翻找?衣柜夹层那么小,钱怎么会自己掉进去?为什么偏偏外公外婆都死了,钱就“找到”了?
她想起外婆倒下前的眼神。想起母亲站在父亲身后沉默的样子。想起父亲踢她时,母亲别过去的脸。
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
后来的许多年,林晚在奶奶的照料下长大。奶奶从没问过那件事,只是在她发烧时说梦话喊“我没偷”的时候,轻轻拍她的背:“奶奶知道,奶奶知道。”
奶奶去世那年,林晚十八岁,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离开了那个村子。临走前她回了一趟老宅,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外公外婆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外婆微微笑着,眼角全是皱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外婆倒下之前,曾经低声下气地求她“把钱拿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拿着一万块,能藏到哪儿去?又能怎么花?一个成年人稍微想想就知道——除非她整晚不睡,把钱一张张塞进墙缝里。可外婆没有想。或者说,外婆不敢想。
因为外婆已经猜到了真相,却不敢面对。那两口子不肯出钱给老人治病,故意把钱藏起来栽赃给女儿,只要她认了罪,老人就只能等死。钱留着,人没了,孝子的名声保住了,还白得一万块。
林晚站在空荡荡的老屋里,看着那道衣柜的夹层。木板已经朽了,黑洞洞的,像一张说不出话的嘴。
她忽然明白了外婆最后的绝望——不是对外孙女绝望,是对自己的儿子和儿媳绝望。她什么都看明白了,可是她太老了,太累了,她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高血压发作是真的,急火攻心也是真的,但真正让她倒下的,是那两口子从头到尾、铁了心的冷漠。
那是一场合谋。父亲动手,母亲沉默,两个人一唱一和,把一个八岁的孩子推出来顶罪。等老人死了,再“找到”钱,神不知鬼不觉。
完美得让人脊背发凉。
林晚走出老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远处有狗在叫,炊烟从别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的,带着饭香。她忽然想起外婆最后一次给她梳头,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到发梢,外婆说:“我们晚晚头发好,黑亮亮的。”
她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摸了摸自己已经剪短的头发。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身后,老屋的门敞着,风灌进去,吹得堂屋里外公外婆的照片晃了晃。照片下面供着两个苹果,是奶奶生前放的,早就干瘪了。没有人来收。
那根簪子不在,但有些东西,比簪子更利,扎在心里,一辈子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