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什么办法?”林芳瞪他,“你上次给他还的五千还没影呢,大勇你算算,结婚三年你爸从咱家拿走多少了?”
张桂兰开始哭,一屁股坐在餐椅上拍大腿:“我在你们家当牛做马一年啊!每天六点起来熬粥,接小朵放学,拖地洗衣裳,我拿两万救个急都不行?我成什么了?保姆还得给工钱呢!”
赵德贵在旁边叹气,边叹边站起来:“算了算了,我走。我不给你们添麻烦。”嘴上说着走,屁股在沙发沿上蹭了两下,没动。
林芳两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防盗门,顺手拎起茶几上那个保温杯,“哐”一声搁在门外鞋柜上:“叔,你走吧。”
“叔”这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楚。没叫爸,没叫公公,就叫叔。跟婆婆离婚了,你就是个外人,撑死了是个长辈。
张桂兰冲过来要拦,林芳横着胳膊挡住门框不让。大勇上来拽她胳膊:“你干什么你!”她手一甩,手机脱手飞出去,“啪”地扣在地砖上,捡起来一看,屏幕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蜘蛛网似的。
林芳没吭声,当着他仨人的面拨了个电话:“喂,换锁的吗?对,现在来,五楼502,多少钱都行。”
赵德贵在楼道里骂开了:“大勇!你就看着你媳妇这么对你爹?娶了媳妇忘了爹,你良心让狗吃了!”声儿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隔壁603的门开了一条缝,又悄悄关上了。
张桂兰拎着包真要跟赵德贵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朵扒着卧室门框,露出一双眼睛,五岁的小孩不懂大人吵什么,只看见奶奶要走,嘴一瘪快哭了。张桂兰脚底下挪不动了,包往地上一搁,蹲下来搂小朵:“奶奶不走,奶奶不走啊。”
最后赵德贵还是走了,一个人。电梯都没坐,走楼梯下去的,脚步声咚咚响,每层都跺得震天。
那天晚上锁换了,大勇掏的钱,一百八。换锁师傅走了之后,家里没人说话。小朵被哄睡了,大勇坐在客厅抽闷烟,林芳在卫生间用碎屏手机刷淘宝,看托班缴费页面发呆。
接下来两天,家里温度直线往下掉。张桂兰不跟林芳说话,做饭只做她跟大勇的量。林芳下班回来,锅里干干净净,她的碗搁在水池里泡着,上顿的米粒子还粘在碗壁上。她没吭声,自己煮了包方便面,端回卧室吃。
大勇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终于憋出一句:“要不……那两万就算了,就当孝顺我爸了。”
林芳背对着他,手机屏幕碎光映在墙上:“孝顺你爹可以,拿我的钱不行。你要觉得我过分,你跟他过去。”
大勇不吱声了。
第三天傍晚,林芳下楼取快递,碰见三楼李婶。李婶拉着她胳膊小声说:“你婆婆上午在菜市场跟人唠了半天,说你容不下她,她在你们家连口热水都不敢烧。”林芳笑了一下,没接话。取完快递上楼,又碰见对门王姨,王姨拐弯抹角问:“你公公是不是身体不好啊?我看他在楼下棋牌室跟人说你们不管他。”
林芳回家把快递往桌上一撂,张桂兰正给小朵削苹果,眼皮都没抬。小朵举着苹果跑过来:“妈妈吃!”林芳蹲下来咬了一口,说甜。张桂兰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又接着削第二个。
那天夜里林芳想了很久。婆婆不是坏人,她知道。这一年家里活确实老太太全包了,她跟大勇省了太多事。可那两万块,是她在单位加了多少班、中午带了多少顿剩饭攒出来的。赵德贵被那女的骗了,房租交不上,可怜吗?可怜。可谁可怜张桂兰?离婚时候赵德贵卷走二十万,张桂兰连那女人的面都没见过就被告知“感情破裂”。现在他落魄了,想起儿子家了,想起前妻做的红烧肉了?
第四天早上,林芳六点半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张桂兰已经熬上粥了,看见她进来,习惯性想说“粥好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拿了个碗自己盛了一碗,端回自己屋吃去了。
林芳站在厨房里,看见灶台上只有一锅白粥,咸菜碟子都收起来了。她想了想,从冰箱里拿了俩鸡蛋,煎了三个荷包蛋——她一个,大勇一个,小朵一个。想了想,又打了一个。
她把多出来的那个荷包蛋搁在盘子里,端到婆婆屋门口,敲了敲门,没说话,放门口柜子上就走了。
张桂兰没出来拿。但中午林芳下班回来,盘子空了,洗得干干净净搁在沥水架上。
大勇晚上回来发现了,凑到林芳耳边说:“我妈今天中午多炒了个菜,有你那份。”
林芳“嗯”了一声,没说别的。她手机屏还没修,碎着用,托班的钱大勇说这个月发了绩效先补上。赵德贵那边,大勇给他转了一千块钱,备注写的是“生活费”,林芳看见了,没拦。
她知道这事儿没完。婆婆心里的疙瘩还在,公公在外头的话也没收回。但日子还得往下过。小朵早上搂着奶奶脖子说“奶奶做的粥最好喝”的时候,张桂兰眼圈红了,林芳在门口换鞋,看见了,没回头。
她只是把那双蓝拖鞋——赵德贵穿走的那双——从鞋柜里翻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大勇问扔它干啥。
林芳说:“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