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梅那边已经拧开了门锁,冲楼下喊:“爸!上来!”声音又脆又亮,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全亮了。
岳父真上来了。六十好几的人了,背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露出几盒硝苯地平缓释片。他进门换鞋,抬头看见女婿站在客厅中间,闺女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对,老头脚底下就慢了,站在玄关那块蹭脚垫上没敢往里迈,背靠着鞋柜,像个走错门的客人。
李红梅把拖鞋踢到他脚边,说:“别管他,这房子有我一半。”
周明远说:“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你爸住可以,我爸也得住。”
岳父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老头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说:“要不……要不我去住旅馆。街口那家我看有钟点房,四十一晚上。”
李红梅转头就哭,眼泪来得那个快,跟水龙头似的:“爸你别管,他不敢。”
“我敢不敢,你试试。”周明远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可话出了口,收不回来。
小雅从屋里出来了,抱着作业本,站在过道那头不敢过来。孩子十二了,什么都懂,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李红梅过去把孩子往怀里一搂,说:“跟你爸说,让姥爷住下。”
小雅看看周明远,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作业本掉在地上,摊开的那页画了个半截的手抄报,标题写着“我的家”。
周明远心里烦得不行。他指着客厅角落里那张折叠床——铁架子,帆布面,他爸当年从老家背来的,说放这儿午休用。李红梅嫌占地方,拿块旧床单裹了塞阳台,一塞三年,帆布面都发了霉。他指着那床说:“这床是我爸买的,你嫌占地方塞阳台三年,今天倒要给你爸腾地方。”
李红梅说:“那破床早该扔了。”
“行,扔,”周明远说,“连你爸的编织袋一起扔。”
岳父把包放下了,转身就往门口走。老头走路有点跛,右脚落地轻,左脚落地重,周明远以前不知道他有这毛病。李红梅追出去,在楼道里喊:“你今天敢走,我就没你这个爸!”声音在水泥楼道里撞来撞去,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楼下有邻居开门看热闹,防盗门吱呀一声,又轻轻合上。岳父没回头,一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牛仔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走到二三楼拐角,老头停下来,抬头往上望了一眼。周明远站在门口,跟他目光碰了一下。岳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意思是“回去吧”。
李红梅回来,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砸在周明远身上,铜钥匙打在他锁骨上,掉地砖上哗啦一响。“离婚,明天就去。”
“行,谁不去谁孙子。”
李红梅进卧室收拾孩子衣服,柜门摔得砰砰响。小雅跟在她妈后头哭,哭得直打嗝。周明远一屁股坐沙发上,弹簧嘎吱一声塌下去,他拿手撑着扶手站起来,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接你。
他爸回得快,五个字:家和万事兴。
周明远盯着这五个字,盯了半天。他想起来,他爸当年从省城回去之后,逢人就说“住我儿子家,楼房,有暖气”。其实住的是小旅馆,暖气片冰凉。老头一辈子要面子,跟村里人吹牛说儿子在城里混得好,房子大得住不下。
他坐回沙发上,这回没撑扶手,弹簧硌着尾椎骨,疼得他嘶了一声。客厅里黑着灯,卧室里李红梅还在摔东西,小雅的哭声小下去了,变成一抽一抽的。周明远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心想明天他爸来了,这沙发确实睡不下两个人。
可这日子,还能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