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相距二百里,陆诜见到快马加鞭赶赴至此的种谔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陆诜今年五十五岁,在景祐元年那批进士里,官位不算低了,如今既是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又是延州知州,可谓是身负重任。
他见到种谔,第一反应就是要训斥。
因为种谔是边臣,负责青涧城的防务,按照制度,是不可以在没有汇报或接到命令的情况下随意离开的。
但他也晓种谔来此定有缘由,就把不快强自按捺了下去。
种谔见陆诜神色,大约明白了过来。
他今年已经四十岁了,比之当年跟陆北顾西征的时候成熟了很多,所以也没说废话做什么解释,而是直接说了事情的前后经过。
但种谔略去了一处要害。
他只说嵬名山部有归附之意,并未说嵬名山本人其实不知情。
「嵬名山所部,人口几何?」
「绥、银二州蕃部,凡嵬名山所统者,四万五千一百人。」
「那你应该知道此事干系重大。」
陆诜问道:「若朝廷纳嵬名山归附,夏国必不肯善罢甘休,你可知晓?」
「知晓。」
种谔解释道:「只是恐迟则生变,嵬名山眼下正在银州与夏国官员周旋,其归附大宋的意图若被夏国察觉,那就不好再有动作了。」
陆诜靠在椅背上,将双手拢入袖中。
他其实知道种谔的性子,其作为边将是很想进步的,所以见到了好机会,就想扑上去。
说白了,就是贪功。
这种性子用好了能立功,用不好便是酿成大祸。
区别也只在于是否冒进罢了。
但问题是,冒进与否,其实是一个唯结果论的事情,败了才叫冒进,成了那叫把握机会。
而招降横山大酋这件事本身是无可指摘的,毕竟若能成,绥州部分领土不战而下,横山防线便可向北推进一大截。
陆诜拈须,斟酌了几息,然后吩咐道:「你可先诘嵬名山,其若能自己抵御夏虏,则朝廷可受其归附,若欲退入我境城池寨堡内,则朝廷不能受其归附。」
这话已经说了很明白了。
显然,陆诜作为鄜延路经略安抚使,有他自己的考量,其眼界和立场,跟种谔是截然不同的。
「还有。」陆诜又补了一句,「不许擅自发兵。」
种谔应下,然后离开了此地。
他当然知道陆诜的意思,陆诜想要的是稳妥,即便不到番部的归附,也不能影响现有的宋夏和平,避免自己的仕途因此受到影响。
但种谔显然不这么想。
——不入虎穴焉虎子?
所以他没有按陆诜吩咐的方案行事。
他回到青涧城后,先是答应了嵬夷山的归降,然后便遣人赴麟府路,给麟府路兵马钤辖折继祖送去一封密信,请折继祖共举此事。
种家跟折家,在西军里都属于自主性比较强的,算是小藩镇。
折继祖与种谔又素来相,两人皆是不甘于坐守一隅的性子,所以经过沟通后,折继祖很快同意了种谔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