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头代赔。」韩琦将文书搁下,「上户本不愿贷,官吏强之,甲头又须代赔。王计相,这『代赔』二字,是写在条贯上,还是写在刑枷上?」
王安石眉峰微动,只道:「不愿贷者不配,条贯写白。若有官吏违禁,朝廷自当重惩。」
「怎么重惩?」
韩琦连连质问道:「提举官考课的指标是什么?是散了多少青苗钱,收了多少息钱?若能多散多收便是能吏,若散不出便是庸官,这般考课之下,谁敢不抑配?谁敢不强散?」
「考课之制是两府共定。」富弼抬眼,「与三司无干。」
「首相说的是。」
韩琦难头尊敬了一下富弼,旋即又转向王安石。
「然则考课之下,州县官吏自求生路,提举官自求出头。条贯里那句『不配』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行墨字,难道王计相不晓?」
陆北顾静坐喝茶不语。
去年为青苗法之事,他与王安石已吵过一回,今日他不打算再当主力,他看了看左手边的张方平。
「试办之前,有几笔帐须算清楚。」
张方平轻咳一声,接过话问道:「开封府界诸县共有多少在籍主户?各等第多少?常平仓见在钱谷几何?可贷总额几何?若各县皆将仓本散尽,来年青黄不接时,仓中尚有存粮可备赈否?」
「已算了。」王安石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显然早有准备。
「张参政所问皆已核算讫。」
他将纸页推至案中。
张方平接过,逐页细读,读罢拈须不语。
「张参政?」富弼问。
「数没错。」张方平抬首道,「但常平仓本是平准之器,贱籴贵粜以平谷价,若将仓本尽数折钱散贷,谷贱时谁来籴?谷贵时谁来粜?到那时富民闭廪,贫民持钱而不,持券而不。。。。。。青苗钱散出去,换回来的是息钱而非粮食,仓中空虚之患,非息钱所能补。」
「张参政所虑是常平仓失其本用。」王安石并不退让,「然则常平籴粜之法已行之百余年,仓中积谷多者霉腐,少者虚悬,真正谷贵时能出粜几何?谷贱时能收籴几何?」
他又抽出一份旧档,是嘉祐八年开封府常平仓籴粜实录。
「嘉祐八年,开封府界常平仓共出粜谷七千石。而当年开封府界饥民逾十万。七千石,人均不足七升,够做什么?常平籴粜之法早已名存实亡。与其守著虚法,不如改弦更张。」
「改弦更张?王计相这话轻巧。」
张方平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盏底的瓷托在木案上蹭出一声响。
「青苗法一旦推行,仓中见钱见券不见谷,万一今秋大旱,饥民持券待赈,券能当饭吃?」
「青苗法非废常平仓,乃以常平仓本为青苗本,若遇灾年,朝廷可另拨钱谷赈济。」
「另拨?」张方平冷笑,「张某也是当过几任三司使的,难道不知道三司有多少家底?三司去年为凑青苗本钱,已把坊场河渡钱、度牒钱全填进去了,若再遇灾年,拿什么另拨?又要动转般仓?」
富弼抬了抬手,议事厅中渐次安静。
「试办之议利在可控。」
富弼仍旧竭力想要推动此项新政,劝道:「开封府界不过二十余县,试办一年,观其成效再议推广,难道也不可以吗?若果有抑配之弊,一年之内必会暴露,到那时再调整条贯,或修或罢,皆不为迟,诸位觉?」
富弼的姿态放的过低了,众人都收了声。
韩琦沉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