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引著陆北顾出了库房,来到军器监后院的空场上。
空场上已聚了十余人,有老有少,见沈括引著一身紫袍的陆相公出来,连忙齐齐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陆北顾微微抬手。
匠人们直起身,却不敢抬头直视。
沈括从人群中唤出一人,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
「此人姓田,原是胄案的匠人,这些年专司热气球之事,升降操控,阖监无人能出其右。」
「这回若是用大球,能升多高?」
「若无大风,能升到云层上头去。」田匠人抬手往天上比了比,「比那回高得多。」
「操控呢?」
「大球比小球稳当,只是升降慢些,须得提早升空。」
田匠人说道:「只是有一桩事,那就是云层里气流不稳,球身会晃,撒粉末的机关须得牢靠。」
「机关可试过了?」
「试过数回了。」
沈括让人拿过一个制作精巧的器具,有点类似鼓风机。
「将此物缚在球篮外侧,人在篮中拽索,活门便开,可将粉末均匀喷洒出去。」
陆北顾接过器具细看。
此物是以黄铜打制,接口处铆得极工整,活门的机括也灵便,显是反复打磨过的。
「眼下万事俱备,只待云来,只是这云何时来,便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了。」
沈括无奈道:「推算归推算,天时这东西,谁敢打包票?亢宿晕气是地气蒸腾之象,地气蒸腾则水汽上聚,水汽上聚则有成云之机。。。。。。不过只要有云,哪怕薄些,多撒些碘银粉末进去,多少能催些雨下来。只是若云层太薄,催下来的雨量有限,解不了大旱,只能略缓旱情。」
陆北顾望著旁边的杨树。
夏日午后的阳光正毒,树叶都蔫蔫地垂著,没有半分绿色的润泽。
「略缓也比不缓强些。」
沈括把他拉到了旁边,低声说道:「还有一桩事。」
「何事?」
「若此番当真催下雨来,朝中那些言官,怕是又要上疏了,左右不过是以人力干天和」那一套。。。。。。子衡你可别忘了,嘉祐年间六塔河决口,文彦博被弹劾,弹章里便
有「妄以人力逆天意」,如今催雨之法若是成了,在那些人眼里,只怕比文彦博更甚。」
「文彦博是逆天意而致灾,我们是顺天时而助雨,这两者岂可同日而语?」
「话是这般说。」
沈括说道:「然则催雨之法若成,便是夺了天之功,届时旱情缓解,百姓额手称庆,太后与陛下必定推恩于你我。。。。。。有些人失了灾异」这个把柄,弹劾新政便少了一件利器,他们岂会甘心?」
「不甘心便不甘心。」
陆北顾倒是显得无所谓:「新政行至今日,宰执们何曾缺过弹章?不差这一桩。」
沈括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过回廊。
「不过气象条件,你还需盯紧些。」
陆北顾在廊下停步嘱咐,然后又侧首问道:「亢宿晕气是地气蒸腾之兆,然蒸腾之后水汽能否聚成积雨云,云层的厚薄、广狭、移向,这些都得提前判准。。。。。。司天监观风的那些人,可堪用否?」
沈括回答道:「平素专司观云、测风、记雨旸,经验是有的。」
「那就命他们每日登高观天,一有成云之兆即刻报你,免得你事情太忙无法全天观测以至于误了事。」
「已经让陈绎安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