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萊博山丘已經徹底換了一副模樣。半年前的那場暴雨像是將整座山谷徹底沖洗過一遍,泥濘的薰衣草田在漫長的冬日裡重新抽芽,如今正值盛放的季節,淡紫色的花海在熾熱的地中海陽光下起伏如浪,蟬鳴從清晨便聒噪地響起,一波接著一波,空氣裡除了松節油與亞麻仁油的味道,更瀰漫著濃郁到近乎甜膩的薰衣草與乾燥橄欖枝的香氣。厚實的石灰岩畫室依舊矗立在山丘頂端,米黃色的石牆被陽光曬得發燙,六公尺挑高的天窗敞開著,天光如瀑布般傾瀉而入,在防汙布上投下明亮而滾燙的光斑。
艾琳娜站在畫室中央的平台前,身上只穿著一件寬鬆的墨綠色絲質襯衫,衣襬堪堪蓋過大腿根部,烏黑長髮隨意挽起,露出修長白皙的後頸。她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琥珀色的眼眸不再像半年前那樣銳利而疲憊,反而多了一種被徹底滋養過後的慵懶與光亮。平台上的舊毛毯已經換成了柔軟的亞麻布,四幅完成於暴雨之夜的《野獸》體溫拓印正靠牆整齊陳列,赭紅與金粉交織的紋理在陽光下閃爍,胸肌的起伏、腹肌的溝壑、臀瓣的渾圓,甚至連兩人交合處那片最為濃稠的鉛白色痕跡,都被體溫完整地拓印在粗糙的帆布上,遠遠望去像是古老的岩洞壁畫,卻又近得能聞到汗水與慾望的餘溫。
“威尼斯那邊的燈光會比這裡冷很多。”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回頭望向正從閣樓木梯走下來的男人。“我還在擔心台北當代那間白盒子會不會把金粉的質感吃掉,結果他們的策展人前天傳來的現場照,比我們在萊博看到的還要淫靡。”
卡洛斯赤裸著上身,只穿著一條洗到發白的淺色牛仔褲,褲頭鬆鬆地掛在人魚線下方,露出深刻的腹肌與那條從小腹延伸至褲頭深處的濃密毛髮。半年來的穩定生活讓他古銅色的肌膚少了流浪時的粗糲,多了一層被陽光與規律擁抱滋養出的油亮光澤,金褐色的頭髮修剪得乾淨,五官依舊如希臘雕像般立體深邃,只是那雙曾經桀驁野性的獸瞳,如今望向艾琳娜時總是盛滿溫馴而熾熱的依戀。他手裡拿著一疊剛從鎮上郵局取回的信件與一本燙金的展覽專刊,信封上印著威尼斯雙年展綠園城堡與台北當代藝術館的標誌。
“妳的《野獸》把他們都嚇壞了。”卡洛斯將專刊遞給她,嗓音低沉帶著清晨剛醒的沙啞。“瑪蒂爾德說雜貨店裡有個從巴黎來的小記者,想要採訪‘那個讓莫爾夫人重新學會呼吸的野獸模特’,被她用一把掃帚趕出去了。”
艾琳娜接過專刊,指尖劃過封面那幅巨大的體溫拓印特寫,照片裡金紅顏料與鉛白精斑交織的肌理被放大得纖毫畢現,藝評的標題用義大利文與中文並列寫著——《野獸:以體溫融化繪畫的暴動》。她忍不住輕笑出聲,笑聲清脆,卻又帶著一絲被慾望滋養後的沙啞。“讓他們嚇吧。這半年我收到的邀請函比過去五年加起來還多,可惜他們想買的再也不是《無聲》那種乾淨孤獨的女人了,他們想要的是會滴汗、會喘息、會在畫布上留下精液味道的東西。”
半年前的威尼斯,才是真正的战场。
那是四月末的威尼斯,綠園城堡主展館挑高的拱頂下,來自全世界的策展人、超級收藏家與藝評家穿著黑色套裝,手持香檳,踩著優雅的步伐在冷白的燈光間穿梭。艾琳娜的《野獸》系列被安排在最具爭議性的中央展間,四幅兩公尺高的體溫拓印並排懸掛,沒有畫框,沒有玻璃,直接以原始的帆布質地裸露著。燈光刻意調得溫暖而昏黃,模擬萊博畫室那三十度的高溫,當觀眾靠近時,甚至能聞到帆布深處淡淡的亞麻仁油與麝香混雜的氣味。金赭與赭紅的顏料在古銅肌理上形成的紋路,鉛白色的噴濺在花穴與陽具交合處留下的狼藉,一切都太直白、太肉感、太不體面,卻又美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開幕當晚,塞巴斯欽·杜朗也來了。他依舊是一身銀灰色訂製西裝筆挺無皺,金絲眼鏡後的灰藍眼眸冷漠而疲憊,手裡夾著雪茄,身後跟著兩名助理。他站在《野獸》前站了很久,久到身旁的收藏家都以為這位曾經捧紅艾琳娜的巴黎畫廊主人會給予最高的讚譽,可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看著畫布上那具被顏料包裹、至今仍能感受到體溫的男性軀體,看著那個曾經被他稱為野狗的男人,如今以共同創作者的身分與艾琳娜並列署名。
“莫爾,妳贏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優雅,卻少了過去那種掌控一切的壓迫感,多了一絲不得不承認的乾澀。“妳用最不體面的方式,完成了最無法被複製的作品。市場想要消費肉體,妳卻讓肉體自己站出來說話。我手上的合約,現在看起來像廢紙。”
艾琳娜當時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黑色絲絨長裙,烏黑長髮披散,琥珀色眼眸平靜地回望他,手裡牽著穿著同色系西裝、卻堅持不打領帶、領口敞開露出古銅胸膛的卡洛斯。兩人十指緊扣,指根處甚至還殘留著顏料洗不乾淨的淡金色痕跡。“塞巴斯欽,你教過我,藝術是商品,必須被定價。”她微笑,言語依舊如刀,卻不再刻薄,只是清醒。“可惜你忘了,商品可以被買走,但一起高潮的記憶不行。我拒絕你的獨家代理,不是因為我恨你,而是因為我已經找到了更懂得欣賞野性的夥伴。”
她身旁那位來自柏林的新畫廊女主人,留著俐落短髮、穿著皮衣的艾莉卡,笑著向塞巴斯欽舉杯,語氣爽朗而直接。“杜朗先生,艾琳娜的《野獸》不需要被包裝成孤獨女性的符號,它本身就是慾望的現場。我們畫廊不會要求她重複過去,我們只要求她繼續誠實地跟她的繆思做愛,然後把體溫印下來。這一點,你永遠學不會。”
塞巴斯欽沒有再爭辯。他將那份原本準備用來封殺艾琳娜的燙金合約,默默收回公事包,轉身離開中央展間時,背影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威尼斯雙年展的喧囂會場,第一次讓這位掌握話語權的掠奪者,嘗到了被野性徹底反噬的滋味。而艾琳娜與卡洛斯的名字,在當晚便隨著現場直播的鏡頭,傳回了台北當代藝術館那間同樣擠滿人的白盒子空間。
台北的展覽則多了一份東方特有的含蓄與熱烈。透過視訊連線,台北的策展人在開幕致詞時說,台灣的觀眾從未見過如此直接地將性器勃起、蜜汁氾濫與高潮抽搐轉化為繪畫語言的作品,許多年輕女孩在巨幅拓印前紅著臉駐足許久,然後含淚寫下留言,說她們第一次覺得女性的慾望可以如此理直氣壯地被展示。那份跨越海洋的共鳴,讓艾琳娜在萊博的畫室裡接到視訊時,罕見地眼眶濕潤。
更重要的是,就在威尼斯開幕的前一週,法國文化部在新畫廊與律師的協助下,正式核發了卡洛斯的藝術家配偶合法居留。那張印著他與艾琳娜合照、蓋著共和國印章的居留卡,被他小心地收在閣樓床頭的木盒裡,盒子裡還放著那條曾經包裹他全部家當的舊麻袋。如今的卡洛斯不再是沒有身分、隨時會被憲兵盤查的無證流浪者,他在展覽專刊上的頭銜是共同創作者與繆思,在法律文件上是莫爾女士的合法伴侶,在萊博鎮上的雜貨店裡,則是瑪蒂爾德口中那個會幫她搬橄欖油桶的乖小子。
正午的陽光將畫室曬得發燙,遠處傳來瑪蒂爾德那輛老舊小貨車的喇叭聲。
矮胖圓潤的老婦人穿著碎花圍裙,滿頭銀白捲髮挽成髻,手裡提著一籃剛出爐的麵包、一瓶自釀的玫瑰紅酒與一罐自家醃製的橄欖,氣喘吁吁地推開畫室的木門,一進門便嚷嚷開來。“艾琳娜!卡洛斯!我說你們這兩個小傢伙是不是又把暖氣開到三十度了?整條山路都聞得到你們的松節油味!鎮上的神父說你們的畫讓威尼斯的紅衣主教都臉紅了,這是真的嗎?”
她將籃子重重放在工作台上,目光掃過牆邊那四幅狼藉而神聖的拓印,又掃過艾琳娜微紅的臉頰與卡洛斯敞開領口下那片古銅胸膛,皺紋深刻的臉上立刻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哎呀,我就知道。當初我就跟憲兵隊那個小隊長說,這個羅馬尼亞小子可不是什麼野狗,他是被妳這頭母獅子一眼相中的寶貝。看看,現在連巴黎的大人物都要來求妳,我的雜貨店這半年賣的明信片比過去十年都多,都是要寄去台北的!”
艾琳娜笑著上前擁抱她,身上墨綠絲衣的領口因動作而敞開,露出鎖骨下方那顆淡淡的吻痕,那是昨夜卡洛斯在她心流潮熱時留下的印記。“瑪蒂爾德,謝謝妳。當初要不是妳把卡洛斯藏進酒窖,又幫我們擋住那些閒言閒語,我們根本撐不到威尼斯。”
“謝什麼謝!”瑪蒂爾德擺擺手,卻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盒子,塞進艾琳娜手裡。“這是給你們的慶祝禮物。我丈夫還在的時候,我們每年薰衣草收成後都會用第一批蜂蜜釀一點小酒,說是喝了能讓兩個人永遠記得對方的溫度。妳們這兩個傻瓜,一個想用合約把人鎖住,一個想用離開來證明愛,繞了那麼大一圈,現在總算明白了吧?”
一旁的卡洛斯接過紅酒,低聲用還帶著濃重口音的法文說了句謝謝,瑪蒂爾德立刻伸手拍拍他結實的手臂,像拍自家孫子那樣用力。“小子,以後可別再半夜抱著麻袋去淋雨了,艾琳娜這女人的脾氣,妳要是再跑,她真的會拿畫筆把你釘在畫布上!”
畫室裡頓時充滿三人爽朗的笑聲,蟬鳴與薰衣草的香氣一同湧入,天光在金粉顏料上跳躍,一切都顯得溫暖而安穩。瑪蒂爾德沒有久留,她說鎮上還有客人要招呼,便提著空籃子,哼著普羅旺斯的老歌,搖搖擺擺地走下山道,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叮囑,要他們晚上別把天窗開得太大,山風會把顏料吹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