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痕。藏在眉毛里,不凑近看不出来。
这道印子我刚才见过。就在谷底,那个躺在溪边的女人,右边眉毛里也有这么一道。
这是她的脸。
我没死成,钻进了一个快死的女人身体里,把她的壳子占了。脸还是她的脸,身子还是她的身子,我什么都没换,就是把里头的人换成了我。
我又摸了一遍。从额头摸到下巴,越摸越确定。
这张脸不是我的。以后也不会是。
头发从脸侧垂下来,很长,一直垂到石头上,也是湿的,一股一股贴在脖子和肩膀上。我伸手去捋,捋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水,发丝从指缝里滑出去,滑得很快。
我又低头看身上。
腰很细。两条腿又长又白,膝盖上有一道新磕出来的红。腿中间是平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觉。我伸手往下摸了一下,摸到一层薄薄的下衣,湿透了,贴在肉上,底下的形状跟我原本应该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手一碰,整条腿就绷了一下,不是疼,是别的一种什么,从骨头里往外冒。
我赶紧把手拿开。
我又去看脚。脚背白,脚踝细,脚趾圆。我原来的脚背上有一道刀疤,是十七岁那年留下的,骨头都看得见。现在没有。
我试着站起来。
先是跪,一条腿撑起来,另一条腿跟着抬。起来到一半,腰上没劲,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磕得我眼冒金星。
我不服气,又试了一次。这次扶着树,慢慢起,起了一半,胸口那两团东西往下坠,坠得人往前倾,我又坐了回去。
我又试了第三次。第三次撑住了,站直了。
站着的感觉也不对。重心低,腰往后塌,两条腿碰在一起,走一步就夹一下。我往前迈了一步,脚踝晃了晃,赶紧扶住树。走出第二步,第三步,走到第四步才不那么晃。
风一吹,光着的腿中间凉飕飕的,那里什么都没有,风直接吹进去。我下意识想把腿并紧,一并,感觉更怪。
我扶着树站了一会儿。
我想骂人。张嘴,出来的声音又细又软,一点火气都没有。
不是我的声音。
我闭上嘴,压着嗓子又骂了一句。还是那个声音,又轻又软,从这具身体的喉咙里出来。我的嗓子粗,说话带哑,骂人的时候连自己都嫌吵。现在这个声音骂什么都软,骂得再狠也听不出火气。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
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一阵一阵地冷,还带着血腥味。血在袖子上,在裙摆上,有的已经干了,硬成一块。我得把衣服洗了,人也得洗了。
我扶着溪边那棵歪脖子树,一点一点把衣服脱下来。
先把外衫的带子解开。手指在发抖,解了三次才解开。带子一松,外衫顺着肩膀往下滑,滑到胳膊肘,掉在地上。里衣也湿了,贴着背,我伸手到后面去够,够不着,扭了两下,才把衣襟扯开。
衣襟扯开的时候,布料从两团软肉上滑过去。滑过去的那一下,我腿又软了一下。
里衣的带子在腰上,湿了以后打了个死结。我低头去解,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我拿手拨开,又垂下来。解了七八下才解开。带子一松,里衣往前垮,挂在肩膀上,我抖了一下肩,它才滑下去。
最后一件也脱了,堆在脚边。
我低头看自己。
站着看跟躺着看不一样。两团肉挂在胸口,往下坠着,走路的时候会晃。腰细,细得两只手就能圈住。大腿并在一起,中间没有缝,从腿根到膝盖,皮肤是白的,上面有一道旧伤,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我抬手把头发拢到后面,拢的时候胳膊擦过胸口,又麻了一下。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吹在光着的身上。皮肤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从胳膊起,一路到胸口,到腿上。我抱着胳膊蹲下去,蹲在溪边的浅水里。
水凉。凉得我吸了一口气。
我捧起水往胳膊上浇。水是清的,浇下去,把血和泥冲成一条一条淡红色的水,顺着胳膊流回溪里。
我洗得很慢。不是想洗得干净,是不敢往下面洗。
洗了胳膊,洗脖子。脖子底下有一道很浅的疤,摸上去是平的,不疼,不知道是谁留的。洗到肩,水顺着锁骨往下流,流进两团肉中间的沟里,停在那儿,积了一小汪,凉。
我把水捧起来,往胸口浇。
胸口被水一激,两个点立刻硬了,顶着水往下滴。我赶紧移开眼睛,去洗腿。腿上全是泥,从小腿往上,一条一条地擦。擦到大腿根的时候,手停住了。
腿根那里有一片滑腻,不是水,也不是泥。我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地方自己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