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比刚才虚弱了一些。
第十五分钟,叶青的膝盖开始抗议。
不是酸痛,而是一种深层的、从关节腔里透出来的胀痛。
她微微调整了重心,让重量在双脚之间重新分布——不能幅度太大,否则会被看出来;也不能不动,否则关节会僵住。
她想起周海教她站马步的时候: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在胸前抱球。一站就是四十分钟,汗水把衣服浸透,腿抖得像筛糠。周海就坐在后面的床上抽烟,不说话,也不喊停,直到她实在撑不住瘫倒在地,他才慢悠悠地说:“明天再加五分钟。”
现在,站在警训场上,膝盖的胀痛和小腿的酸痛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她忽然明白了——那些时日的马步,那些枯燥的重复,那些汗水浸透的地板,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能在该站稳的时候,站得住。
第二十分钟,队列里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倒了。
王锐快步走过去,是两个女生中的一个,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是低血糖。
他和陈志伟把人扶到旁边阴凉处,喂了葡萄糖水,然后回到队列前。
“还有十分钟。”王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倒下的,不扣分;但站着的,必须站到最后。”
叶青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前方的杨树上。
那片枯叶还在颤,但频率变慢了,晨风渐渐弱下来。
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起,橘红色的朝霞铺满天际,像有人用饱蘸颜料的画笔横扫而过。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她眨了眨眼,没动。
呼吸,丹田的气流缓缓循环。
吸气时,想象气流从脚底涌泉穴上升,经过小腿、膝盖、大腿,汇入丹田;呼气时,气流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向上,过肩、肘、腕,最后从十指指尖散出。
这是册子上的内息走向,她练了三年才摸到一点门道。
第二十五分钟,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
不是酸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细胞层面的抗议。乳酸堆积到临界点,每一个肌纤维都在颤抖,像绷到极致的琴弦,再拉一点就会断裂。
叶青咬住后槽牙。
下颌的肌肉绷紧,牙齿咬合的力量传导到颅骨,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她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视线里那棵杨树的轮廓开始模糊,不是视力下降,而是意识开始游离——这是疲劳的征兆,身体在试图逃避。
她强迫自己聚焦。
树皮上的纹路,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那个最大的树瘤,形状像一只扭曲的人眼。
枯叶的叶脉,主脉粗壮,侧脉细密,像一幅微型地图。
观察,记录,分析——用思考对抗疲劳。
第二十八分钟。
王锐开始走动,靴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他走过每一排,检查每个人的姿势:膝盖是否弯曲,肩膀是否塌陷,手指是否贴紧裤缝。
走到叶青面前时,他停住了。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不,也许五秒。
叶青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X光一样扫描着她的骨骼和肌肉。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王锐什么也没说,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