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快。
快得像是那夜满天星子还没数完,一抬头,就换成了两年后的天。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一个少年再长高半头、让院墙上那架常青藤又往上爬了一截、让小葵和悠介都换掉了两双穿小了的鞋;短到许多事回想起来,还像就发生在昨天。
可要我真去细说,这两年究竟都发生过什么,我一时竟也说不上来。
日子像是被谁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就顺着山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快得抓不住,只在偶尔回头时才惊觉,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
两年前的秋天,我们送走了那场压了四十九天的雾;第二年春天,院子里的紫阳花开了,开得比哪一年都盛,团团簇簇的,蓝得发紫;再一年,又是同样的花开,同样的风过山岗。
四季在这里转得不算分明,山里的日子总是慢的,可两年加在一起,回头看,又像是一眨眼。
我和凌音、阿明,还是照旧上课,照旧放学,照旧坐那趟绕着山路盘旋的巴士。
只是三个人,都比从前用功了太多。
大概是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凌音在田径社依旧跑得飞快,鞋底擦过跑道的声响,还是那样又脆又急;可下了训练,她就抱着课本,坐到图书馆最靠窗的那个位子上,一坐就是一下午,谁也不理,谁叫也不抬头。
阿明本来成绩就好,如今更是稳得吓人,几次町里统考,都稳稳压在榜首,老师提起他来,就笑得合不拢嘴。
我夹在他们两个中间,自然也不敢松劲。
三个人常常拼一张长桌,做题,对答案,讲错题,一熬就是深夜,直到松本老师披着外衣摸上楼,敲着门,一遍一遍地催我们去睡。
“照这样下去,你们仨都能考出山去。”
老师总这么说,一边说,一边把热好的牛奶放到我们手边。
这话,谁都没有给出肯定答复。
但我知道,我们三个,都在默默努力。
到了高三,我们都忙了起来。
模拟考一场接着一场,志愿表改了又改。
凌音嘴上说“随便哪里都行”,可填志愿那天,她的手悬在表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落下去,跟我的、跟阿明的,落进了同一座城市。
我们谁也没有事先商量过,却像早就商量好了一样。
我记得有一回,深夜的图书馆只剩我们三个。
凌音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摊开的习题集;阿明轻手轻脚地替她披上外套,又坐回去,继续帮我改一篇错得离谱的数学卷子。
灯下,他的侧脸安静得不像话。
我忽然想,这个从小体弱、总被我们护在身后的人,原来早就长成了能反过来照看我们的样子。
影森这两年,是真真正正地平静下来了。
再没有那样浓得化不开、贴在脸上像湿布一样的雾了。
清晨山间也会起些薄薄的雾气,可那雾轻得很,太阳一出来就散个干净,只在草叶尖上留下几点露水,亮晶晶的,像谁夜里偷偷洒下的碎星。
孩子们照常上学,大人们照常下田,町里的巴士准时来,也准时走。
谁也不再去想,两年前那些被雾压着、连自家屋檐都望不见的日子。
院子里的秋千,也终于不再是夜里那个空荡荡、被风吹得自己晃的影子了。
白天总有人坐,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推一个,笑声能传出老远。
那株紫阳花一年比一年开得盛,老师常常剪下几枝,插在餐厅的旧陶瓶里,满屋子都是淡淡的香。
夏夜里,孩子们会搬着小板凳,到院子里数星星。
小葵总也数不清,数到一半就嚷着“太多了、太多了”,扑进老师怀里。
老师就笑,说天那么高,星星那么多,数不清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