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在极力扮演一个被家庭和工作填满的中年男人,试图把空气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冲淡。
李萧月一直都没有搭话。
她坐在那里,微仰着脸看着自己的亲哥哥,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
女人安静地听着,直到李存戈提起家里养的那只金毛犬最近胃口不好、正打算换粮时,李萧月忽然轻轻抿了下唇。
“哥。”
李存戈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转头看向妹妹。
李萧月看着他,声音极轻,却带着坦率:
“你是要拆散我和小风吗?”
湖中有鱼儿浮出水面,掀起圈圈涟漪。
三十多年前,火海之中,有妇人抱着年幼的他和襁褓中的女婴,撞碎玻璃一跃而下。
那名叶姓女子以命换命,用自己的身体做缓冲,让他和李萧月得以存活。
她口吐鲜血,垂危之际只求自己的女儿可以有条活路。
从那时起,他便背上了一生都无法偿还的恩情。
往后的岁月里,在爷爷、父亲和他的庇佑下,这个无辜幼小的、李叶两家都不愿意接纳的叛族之女,才得以在谎言搭建起的温室里生长开花。
李存戈像是一尊雕塑良久无言,他直视灼眼的烈阳,脸上的伪装寸寸碎裂,只剩节节攀升的,再难压抑的汹涌情绪。
男人应该猛地站起身,如长兄、如父亲、如暴雨,居高临下地质问她究竟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他该愤怒,他该哀求,为什么锦衣玉食、潇洒自由的日子还不满足。
他苍白地说了那么多琐事,就是在告诉她,这世道对女人有多苛刻,想要平平淡淡的活下去有多难。
他到底要怎么做?难道非要亲眼看着她,看着自己照顾大的,唯一的妹妹,又要从一个深渊掉进另一个深渊里,才能够结束这一切吗?
男人眼眶渐渐泛起一层红,那是极力克制怒气与剧烈心痛后的狼狈。
“李萧月!!”李存戈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
他站起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想要往外挤,只为了能让妹妹清醒过来:
“李凭风是你生下来一手养大的亲生儿子对吧,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啊,从小到大……告诉我,他叫你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就因为……就因为当年高景珩背叛过你、背叛过我们所有人,你就如此这般封闭内心!你就不愿再敞开心扉去享受本该正常美好的生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固执!”
他又蹲下身,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李萧月齐平,眼底的痛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李萧月,你为什么要这样?全天下不管你看上了哪个男人,哥哥哪怕是用绑的也给你绑到家门口……可为什么偏偏要和李凭风!要和自己的儿子悖逆人伦!”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们怎么办?你们怎么办!你让小风拿什么护你?你让我拿什么去堵那些恶毒的嘴?”
李存戈周身翻涌的焦躁几乎要将四周的空气点燃,他蹲在李萧月身侧,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后死守幼崽的困兽,等待着妹妹一如既往的慌乱和委屈落泪。
可李萧月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哥哥那张丰神俊逸的面孔因为自己而变得扭曲。
男人依旧高大英俊,依旧想拼尽所有保护好身边的人,只是他眼角相比从前多了几道细纹,点点白发藏在鬓角之中。
他也渐渐老了啊,不复从前。
女人深深吸了口气。
“哥……”
一阵微热的湖风穿过水榭,撩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她胸口微微起伏,吐出了一口绵长而轻缓的气息。
那口气吐尽的时候,周遭因李存戈情绪失控而紧绷的气氛,竟奇迹般地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李萧月闭着眼,声音轻柔得像在哼一首久远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