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觉得我没有走出来,你总以为当年的伤我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但其实不是哦。”
“哥,你不知道,我刚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屋里开着所有的灯,我还是觉得冷,觉得四面墙都在往中间挤,耳边总是有无数人在说话……后来,我把小风抱在怀里,一切就都平静下来了。”
“我啊……早就被儿子‘治好了’。”
李存戈身形微微一震。
“在外人眼里,甚至在你们眼里,我始终没法依靠,只能做一个累赘、一个花瓶。”
“你可能觉得我当初是出于母性泛滥才生下小风,是我慈悲,是我给了他一个诞生于世的机会,是我当了他的母亲。”
李萧月阖着双眸,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白藤椅边缘,“可只有我自己明白,到底是谁救了谁。”
她的语调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浸润在岁月深处的甘甜与酸涩:
“小风三岁那年出水痘,高烧不退,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指不放,嘴里喊的不是疼,是‘妈妈别哭了’……”
“我早些年有次因为痛经,躺在床上怎么也消停不了,那时候刚上初中的小风,第一次不听话,逃了半天的课,在家给我敷热水袋,之后还学着煮红糖姜枣汤,小心翼翼捧到我床头,求我多喝一口。”
男孩为了一锅作用不大的热汤,烫得满手是泡,还不想被女人发现。最后李萧月心疼的眼泪汪汪,拉着儿子咕嘟咕嘟把一锅汤全部灌下去了……
想起这些,她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像在翻阅一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手札:
“他在学校受了委屈,回家第一件事是先看我的脸色,只要见我皱眉,他就把眼泪憋回去逗我开心;每一次学校开家长会,李凭风的名字永远都会在表扬名单里,他在台上的每一次激励发言都有我这个不称职妈妈的故事,他在收到每一张奖状后都会加上我的名字,他说我们密不可分……”
李萧月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倾听湖水拍打石阶的声音:
“哥,你们给我的是一张金丝织成的网,可小风……可小风……给我的是一根能把我拽回人间喘口气的稻草。”
这十八年,看似是李萧月在给儿子遮风挡雨,其实是李凭风用那双还不算宽厚的手,一点一点把她碎在地上的尊严和心,拼得完完整整。
李存戈愣在原地,他望着妹妹,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从未听妹妹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那不是一个被长辈呵护在象牙塔里、不谙世事的贵妇,而是一个守着自己唯一珍宝的、无比清醒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很累,彻底瘫坐在地上,从未有过的疲惫感从骨头里挤出。
“这不是一时冲动,哥。”李萧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可逆转的重力,“如果一个人,用十八年的时间把你浸透在他的呼吸里,抚平你所有的残缺与怯懦,那走向他,就从来不是悬崖勒马,而是水到渠成。”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李萧月缓缓睁开了眼眸。
时近黄昏,天际不知何时已被泼墨般的绚烂晚霞烧得通红。
那轮沉甸甸的夕阳正悬在西山与湖面的交界处,万道浓烈而炽热的红光穿透水雾,毫无保留地撞进她的眼底。
那一刻,红日在她的眼睑内冉冉升起,将她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过往的茫然烧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璀璨而灼目的光焰。
李萧月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操碎了心、却早已走不进她核心世界的兄长,眼眸弯了弯,目光温柔而决绝:
“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这么多年为我撑着伞,谢谢你护着我不受风吹雨打。”
女人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踏上微凉的石板,身姿单薄,却站得比这庄园里的任何一棵古树都要笔直。
“但是往后的路,伞我要自己拿了。”
她迎着漫天的落日余晖,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却掷地有声:
“你说唾沫星子脏,你说流言蜚语是刀子,我都想过了。我不怕,李家的门牌也好,外人的脊梁骨也罢,所有的代价我都认,所有要担的恶名我都接着。”
她回过头,对着李存戈展颜一笑,那是三十七年来,她脸上从未有过的、近乎狂妄的鲜活:
“我会牵着小风的手,堂堂正正、幸福地活下去给所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