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个晕。”她说,“我心里晕。”
她说了这句就不说话了,眼睛看着窗外。我把她那袋东西从她腿上拿过来,压在我自己脚边的包上。
她把一只手伸过来,我把她的手握住。
空乘走过来让我们把包放好。林晚把三个人的包一个一个塞上去,最后把自己的那个也塞了,塞完了才坐好。
广播里先念的是英文。晓萌凑过来小声问我,念的什么。
我说我一句都听不懂。
她说她也听不懂。
我们两个都笑了。
林晚在旁边说了一句:“以后听得懂的。”
飞机往跑道那头走,走得很慢,拐了一个大弯。发动机的声音起来了,椅子底下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后来整个人被往里按。
晓萌的手在我手心里攥紧。
窗外的跑道一道一道往后退,退成一片,退完就没了,地面往上抬,抬起来以后往下降,降下去,变成下面那个城市:一片屋顶,一条河,几条路,天边一道灰。
那条街上那栋楼也在下头。六楼有三个窗户,其中一个的窗台上原来摆过一个罐头瓶。
我闭上了眼睛。
耳朵里嗡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才通。晓萌按着耳朵回头看我们,眼睛亮得厉害。
我左边那个人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压了一下,没说话。
飞机拉起来的时候,下面那片地整个翻过来,河变成了一根线,路变成了几道划痕。
我睁开眼,把窗子那道遮板往上推了一点。
我这三年,从一个屋走到另一个屋,一个月一个月收租。我那时候以为我的日子就是这样了,一天一天往下收,收一辈子。
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坐在飞机上,两边是两个心爱的人。
【换个活法】。
这四个字是我自己说的。我说的时候坐在那间屋的桌子旁边,桌上摊着五张纸,纸摊开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的日子能被算得这么清楚。
她问我,钱够多久。
我说多久。
她问我三个月到了怎么办。
我说回来。
其实我在心里还有一句没有说出来:我这三十一年,先当工人,再当房东,收租收了三年,一天也没想过我自己这辈子要什么。
这一回,我不再让别人替我把这一件想完。
太阳在上头,光线是斜的,落在机翼上。底下那些云一层一层,厚得像铺开的东西。
晓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椅子往后靠了,脑袋歪着,靠在我胳膊上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跟在家里那张床上一样。
林晚没有睡。她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袋,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摊在腿上,看了一遍,又折起来。
“还看。”我说。
“看一眼心里就有数。”她说。
“那张纸上的事,一件一件办。”我说,“办完我们就是这边的人了。”
她把那张纸收进袋子,把袋子压在腿下。
“换个活法。”她小声念了一遍。
“换个活法。”我说。
外面的天已经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