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七点半关门,六点多去,肉那边就开始贴黄标了,打了折的肉要当天吃完。
这条街上的公交一小时一趟,赶不上就等一个钟头。
头一回错过,我在站牌底下站了五十分钟,站得心里发毛。
现在已经习惯了,错过了就慢慢走。
我们三个第一次到这片海,是刚下飞机的第三天,什么都没安顿好,三个人走了一个多钟头,走到这儿的时候是傍晚,谁也没说话,就在沙滩上坐到天黑。
现在我知道这片海几点涨潮、几点退潮,知道哪个摊子的鱼便宜、哪条街上有一家卖中国调料的店。
我知道这个地方礼拜天上午十点以前没有一家店开门,知道垃圾分类分三个桶,知道修个水龙头要提前预约,师傅上门先收出车费。
这边的肉比菜便宜。一盘青菜在超市能卖到六七块,一斤鸡腿才三块多。头一个月我天天算这个,算得自己都不痛快,后来不算了。
周末有个集市,在一个旧仓库里,卖面包的、卖奶酪的、卖花的,还有人在角落里弹吉他。
晓萌每个礼拜都去,去了不买什么,就一圈一圈走。
她说那地方像过年。
有一回晓萌跟人问路,人家说了三遍,她一个字都没听清,最后那个人就笑着带她走了一段,走到路口指了一下。
她回来跟我说,那个人笑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慌。
晓萌刚来那一个月,三观是被翻了个底朝天的。
第一件事是她发现人家的店礼拜天不开门。
“他们不做生意?”她问我。
“他们休息。”我说。
她不信,说那人家拿什么挣钱。后来她自己看见,礼拜六下午四点多那条街就空了,人人都往家走。
第二件事是她看见几个小孩光脚在街上跑,往前跑的是个七八岁的,后头跟着一个四五岁的,那孩子的脚底板黑得像刷了一层。
她愣在那儿,回头看我。
我说没人管。
她说,就这么跑?
我说,就这么跑。
晓萌说,这要是国内,孩子奶奶不得追着跑说:“家子涵该喝水了。”
说完,我们三个都哈哈哈的笑。
第三件事是她自己一个人去政府办事。
她在那边一个窗口递材料,递错了,人家跟她说了一遍,又拿笔给她画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她还是没听懂,那个人站起来,从窗口后头绕出来,领她到另一个柜台。
她回来跟我说了一路,说人家没有一句不耐烦。
“哥。”那天晚上她坐在厨房地上说,“我以前以为政府办事就得挨着、求着、掏点东西。原来还可以这样!”
“对啊。”
“我现在在这边,走路都敢慢一点。”她说。
我说,这话不用记着。她说她要记着。
我这半年学英语,学到能听懂价钱的份上。
数字我认得最清,几块几毛、几斤几两,超市里报单价的我全听得懂。问路也勉强行,说一句我去哪儿,人家往哪边指,我再问一句远不远。
听不懂的是人家说笑话。他们说话都绕,说一句谁都不笑,你自己得听出那个味来。
上礼拜我在人家家里换一个开关,那家男主人跟我说了一句什么,他老婆在厨房里笑出声,我也跟着笑了,笑完了我说,对不起,我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