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他也曾这样在西云山中行走,那时他一路颠沛流离从云南赶回京城,手里捧的是要亲手送给左明夷的黑玉,赶到后没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却只听说了他的死讯,当时当日的心情,和今时今日竟有不一而足的重合。
就好像只要有他,左明夷就总会遇到类似的事情。只要司华净这个人还活在世上,就永远会为左明夷带来相同的痛苦和折磨。
到家时咩咩迎了上来,小狗依旧往他身后偷看,依旧努力掩饰失望的神情。
别墅里没有开灯,司华净径直走上二楼,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远处山脉蜿蜒,今日星朗气清,他特意选这间屋子办公,就是为了能时时遥望北极观。
不论人间如何变化,神的宫闱依旧恢弘,他在小沙发上缩着腿坐下,灵盏摆在手边,他陷入了长久的恍惚。
桌上的长卷,是左明夷有天心血来潮练字,没写完暂时放着的。
盒子里那块墨,是他特意托人从拍卖会淘来,就为了让左明夷写着顺心的盛朝松烟墨。
笔记本里记录着左明夷的喜好,那些事无巨细的文字是他辛苦收集的成果。
黑玉镇纸不知去了哪里……如果丢了损失就大了。不说那是他亲手雕的,光材料本身都够买京城一条街。
书房里的文心兰还在开,只是院子外头那些花自从被雨打烂,就怎么也救不回来了。
司华净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另一个人的气息淡了。
曾几何时,这个家里到处都充斥着左明夷的气息。
左明夷曾在这张沙发上摸他的耳朵,左明夷吃饼干时会小心接住漏下来的碎屑,左明夷每天都要和他进行一个拥抱,左明夷做的东西真的超级难吃。
那顿早餐依然保存完好,司华净决定一辈子都不去吃。
左明夷……还有什么和他有关的东西?
左明夷的耳坠!
司华净突然坐直起身,从腰间拿出法尺,视若珍宝般地捧起那段流苏。
从冥府出来以后他一直没来得及整理耳坠,后来它又跟他一起上了山,如今变得像破布条子,凝固着未干的血迹和灰尘。
他揉散板结的流苏,而就在它们散开瞬间,一段遗失的记忆如闪电般划过了他的脑海。
咩咩冲进书房大叫起来,只见到主人半跪在地,捂着太阳穴,被从心灵深处传来的剧痛彻底击溃,无暇顾及它的急切。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那一晚——那个他还没暴露身份,还没有把一切都搞砸的晚上,他做了许多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记忆纷纷回笼,司华净想起了所有被遗弃的细节。
他想起他是如何退行成话都说不清楚的野兽,如何向左明夷倾诉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意,如何克制想要将他彻底拆吃入腹的欲求,如何浑浑噩噩地压抑对他告白的冲动。他怕被左明夷讨厌,他想找个更合适的时机说这句话,他顺理成章地把他抱紧怀里,在他的默许下取下这枚耳坠,他……
他竟然吻了他。
然后呢?
然后他全忘了!
因为他是白痴,蠢货,光长个子不长脑子,道德败坏精神沦丧的王八蛋,犯下了如此不可饶恕的错误还要假装没事人似的和左明夷相处,就因为他活该千刀万剐,事情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左明夷才会离开他,左明夷怎么没有把他捅死!
……冷静。他深呼吸。
所以就是因为这些,他才会被毫不犹豫地丢掉。
月光刺破窗棱落进书房,将他的背影拉得无限狭长。
过了好像有一生的时间,他才逐渐听清周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