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称呼他的?”司严不可自抑地发起抖来,“放尊重点,他不是你能随便羞辱的人!”
“嚯!真是稀奇,我这趟来南方除了鬼没见着,真是什么都碰到了!”
昌之诚和部下们笑成了团,笑够了他擦擦眼泪道:“不过你别说,我可能还真的就见过鬼!你不知道吧?左昭家里还搜出了好几摞纸宝表文,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北斗紫微帝君星官乱七八糟的东西,怕是这贼人早就对圣上不满,想方设法地要咒咱们呐!”
“那怎么可能!”司严浑身发抖,“他不是,他不是这样的人……不许你再诋毁他,你不许……!”
他实在是气昏了头,也不管脖子上还架着刀就冲上去想与昌之诚对峙,结果自然是被五花大绑捆压在地,身上还多了许多拳脚印子。
饶是如此司严依旧在怒吼:“放开我!放我出去!我要回京,我要当面向圣上请奏!左昭他是被冤枉的,我是朝廷亲命的钦差!你们不许对我动手!”
“钦差?呵,狗差还差不多!”
司严挣扎得厉害,那么多人一起上都差点没按住他,混乱中昌之诚藏在人群里偷摸踹了他几脚,顿时感觉解气得不得了。
他从小资质愚钝,就算凭昌行的关系攀了高枝也从来不受待见,好不容易得到这份能在大官面前耀武扬威的差事,心里别提多快活了!
司严这种贱畜不过就是会写几个破字而已,不知道在他面前拽什么东西!
气出得差不多了,昌之诚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换了副和善的面孔道:“司大人,你别怪我冒犯,其实我今天来并不是要治你的罪,我们还是可以好好聊一聊的。”
司严不断喘着粗气,血红的眼里盈满怨怒。
“……”昌之诚扭过视线继续道:“你应该晓得,左昭那人心气高得很,他谁都不看在眼里,不管怎么审他都死活不肯认罪,这就让皇上很是为难。”
“你想啊,他这死活非要喊冤,不就显得圣上抓错了人,他的判断出错了吗?这哪能行呢!”
“所以啊,”昌之诚俯到司严耳边说,“所以他想请您帮一个忙。”
司严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声,鲜血从唇边溢出,是被他硬生生咬出来的。
他不回话,昌之诚自顾自道:“我听闻司大人曾与左贼水火不容,后来又往来亲密无间,这老话说亦敌亦友,知而不殆,比起我们这些做外人的,您肯定更清楚他的所作所为,所以……”
他仿佛恩赐般对司严宣布道:“所以我想请您写一篇檄文。内容不用太复杂,只需把左昭的罪状罗列清楚,还圣上一片清誉即可。”
说着他站起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支空白长卷,唰地展开在司严面前。
“就写在这吧。”昌之诚说。
“我写个屁!”司严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被踢到的内脏疼得厉害,身上的伤口也在持续渗血,然而和内心的煎熬比起来,这点小伤简直是不值一提。
他一方面忧心左明夷的处境,另一方面又不断咒骂自己的愚蠢:当时他一心只想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左府,没想到却因此给左明夷添了无数麻烦!
一想到他可能受审的情景司严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左明夷怎么倒霉得偏偏遇见了他啊!
“我……我是不会写的!”他好不容易喘回一口气,头抵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皇上想杀左昭,没人敢出头给他定罪,因为都怕等哪天他东山再起了打击报复,你当我是傻子吗?这事我不干,这黑锅我是不会背的!而且我不会写!我什么都不知道!”
“司大人文曲之名四海皆知,这点小文章怎么可能难得倒您?不过我早就猜到您远离朝务太久,笔杆子难免有所生疏,所以提前备好了底稿。”
昌之诚将一沓纸铺到司严面前说:“内容都是现成的,您照着抄就行。”
司严把头扭到一边。昌之诚“嚯”了一声,问:“还不肯写是吗?”
沉默。
他又确认了一遍:“真的不动笔?”
不待司严再作反应,他点头道:“不写可以,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昌之诚在随从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人提着刀出去,再回来时往司严身边扔了一颗脑袋。
还冒着热气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司严猝不及防和那人四目相对,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是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男孩。
家里有六口人,上面哥哥都死在了战乱里,为养家年纪轻轻就来采伐场做工,闲暇之余喜欢学习写字,前些日子刚向心上人表白,用的就是司严带他抄习的情诗。
今天是中秋节,照理说他该在家中陪伴亲人,但大抵是由于担心司大人独自赏月孤单,特意提了些热菜过来送给他。
饭菜不知洒到哪里去了,男孩的嘴唇还半张着,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司严读不懂的喜悦与迷茫。迷茫他可以理解,喜悦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