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得不开始在这此处游走闪避,借助殿柱与案几的掩护与谢震山周旋。可索魂鞭长逾三丈,扫过之处桌椅碎裂、石屑纷飞,那些青云宗弟子为了躲避鞭风,早已四散退开,大殿中央只剩她一人被那鞭影追逐得满场奔逃。
玄妙在阵法边缘看得心急如焚,双手不断掐诀引雷,可那阵法本以困为主,天雷的威力虽大,却受阵眼所限,每一次落下都需要数息蓄力,而谢震山身形如电,几次天雷劈下都只擦着他的袍角落下,在地砖上炸出一个个焦黑的深坑,却始终未能伤及他分毫。
相比之下,谢震山就不一样了,他的索魂鞭根本不管青云宗弟子的死活,只是不断追随着林月疏的步伐,每一鞭下去,都会打得人立马滚在地上,此生都无法再爬起来。
林月疏心知这样逃下去不是办法,只能想办法靠近他,近身扭断他的手才行,否则这鞭子便会一直挥动下去。
她看着那被白绫捆住完全动弹不得的赵长老,方才他便是想近身与她打。倘若不是凭借这匕首,恐怕还真让他得逞了。
但林月疏很快又把目光放去了他散落在一旁的剑上,当时他使这把剑时,根本不似寻常的剑。它又刚又柔,和匕首对上时柔得很,可碰上白绫时,又锋利无比。如果这是寻常的白绫,恐怕早就被他斩断了。
林月疏下定主意,便一边躲着谢震山的攻击,一边朝着赵长老闪去。等她抓到那把剑时,那鞭子正好打了上来。这两件兵刃碰到一起,竟然一时牵住了彼此,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一直僵持在一起。
这正是林月疏想要的机会。
她左手紧握软剑与索魂鞭僵持,右手的望舒剑却已顺势扬起,剑尖直指谢震山咽喉。与此同时,玄妙也看出了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双手合拢,一道粗如儿臂的天雷自阵眼处轰然劈下,直取谢震山天灵。
可谢震山终究是乾坤境的修士,电光雷火之间,他猛地沉喝一声,丹田之处阴阳二气如潮水般向外暴涨。那索魂鞭上的震雷之力瞬间暴增十倍不止,一道刺目的蓝光沿着鞭身疾走,如狂蛇吐信,狠狠撞上林月疏左手所握的软剑。
林月疏只觉整条左臂像是被人捏碎了骨头一般,从指尖到肩膀骤然麻木,五指再也握不住剑柄,那软剑应声脱手。而她自己的身形也被那气浪震得向后退了数步,脚跟磕在一截断掉的桌腿上,踉跄了一下。
玄妙的天雷虽已落下,却被谢震山以一道护身罡气硬生生挡在头顶三寸之处,雷光在他周身噼啪闪烁了一瞬,便消散无形。他到底还是乾坤境,这一击虽让他面色微白,却并未伤及根本。
索魂鞭便是趁这时,又打了下来。林月疏避无可避,竟然要迎面撞上它。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索魂鞭,心头的血全部冲上了脑袋,她下意识地抬剑去挡,却知这一剑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但如果她能看见谢震山此刻的神情的话,她的紧张又会被疑惑替代了。
因为谢震山的脸上正写满了痛苦,他想收回这一鞭,可却来不及了。
索魂鞭打在背上的声音,与妇人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竟然教林月疏有了被这天雷击中了感觉。
林月疏没有感觉到痛。
她怔怔地站着,看着眼前那个忽然出现的人缓缓向前倒去。他的身形瘦得厉害,宽大的衣袍下像是只有一把骨头,此刻那衣袍的背面被鞭风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肉模糊的伤痕横贯了他的整个脊背,深可见骨。
方才,他不管不顾地挣脱马音华的手,用他最快的速度跑到了这里,又站在了林月疏的身前,为她挡下了谢震山的这一击。
只是谢肃自幼便卧病在床,根本不像常人一样能够承受的住这一鞭,所以当这鞭子抽在他的背上时,竟然让他的七窍瞬间开始流血。如果不是服用过林衔月的血,他早已当场暴毙而亡。所以此刻,他只残存着这最后一口气。
眼见着他就要倒在地上,林月疏终于反应过来了。她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左手按住他背上的伤口,想将自己体内残存的阴阳二气渡过去。可那伤口实在太大,血流如注,她的手掌几乎是陷在一片温热粘稠的红中,怎么按都按不住。
可谢肃却摇起了头,他的幅度很轻,但林月疏依旧感受到了。
林月疏扬起头,便在一旁看见了马音华,她看着谢肃,已经哭成了个泪人。想要靠近此处,谢肃却伸出了一只手,制止了她。
而不远处,谢震山难以置信刚才发生的一切,站在原地让玄妙钻了空子,天雷接连劈了三道在他的头上,让他也瞬间失去了力气,跪坐在地上。就连儿子快死掉了,他也愣了心神,便是爬也没法爬过来了。
谢肃是谢震山与马音华唯一的孩子,他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谢肃能够平安成长,为他寻了无数的灵丹妙药,甚至开始求神拜佛。谢肃脖子上挂的平安锁,便是夫妻二人去求来的。锁上刻着八字真言,说是能锁住魂魄,保他长命百岁。
只可惜,这平安锁终究没能锁住谢肃的命。到底让谢震山的索魂鞭索了去,恐怕再也无力回天。
不过,在这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唯一想说的话却是对林月疏。
他平时总是咳个不停,连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半天,可此刻被这鞭子抽了,他竟觉得嗓子里不痛也不痒了,清亮得仿佛回到了孩童时候。
但他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他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若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他便再没有机会说出那句话了。
他气若游丝:“月疏……仙子,多谢你和你的师弟,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
听着他说话,马音华哭得更狠了。玄妙最见不得人哭,此刻便走去她的身边,手生硬地在她的背上拍了起来。
谢肃顿了顿,似乎想笑一笑,嘴角微微牵动,却牵出一缕殷红的血丝:“父亲说……若你我二人能结为道侣……便让我把这魂灯交予你……只可惜……”
林月疏不忍看他二人,只能死死看着谢肃的眼睛,那已经很浑浊了。但此刻里面还蕴着一丝光亮,他用自己最大的努力,手里竟然出现了一盏魂灯。
那灯身通透如玉,内里一点红光灼灼跃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林月疏认了出t?来,这是凌霜的魂灯。
原来谢震山一直把魂灯放在谢肃身上,难怪他一直在逞口头之快,也没有把魂灯拿出来威胁她的意思……
她颤着手去接这盏魂灯,灯身触到她指尖的一瞬,那股温热的气息沿着她的指腹渗入经脉,像一只久别重逢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可她只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被这魂灯抽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道:“……多谢。”
谢肃看着她接住了那盏灯,像是终于放下了此生最重的一桩心事,那残存的笑意终于在他唇角落定。
“只可惜……”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半句话,“没有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