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一切结束之后,东方羲便带着柳音的尸体回到了这里,又亲手将她和杨澈一家葬在一处。
现在众人又齐齐坐在这棵柳树下,林月疏率先起身,端过东方羲递来的酒坛,倒在三个粗瓷碗里,每碗刚好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碗沿微微颤动着。她将碗依次摆在柳树根旁,又慢慢浇下去,酒液很快浸入泥土。
她会带上她的遗愿,走上广袤无垠的自由之路。
南乔是被谢钧用轮椅推出来的,他就坐在轮椅上,身体微微向一侧歪着,像是骨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散,让他的姿态显出几分不自然的弧度。
他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衫,肩头的地方塌陷下去一块。
这时他也已经没什么气息了,就连这酒也是被谢钧端去他嘴边的,可偏偏他也不敢多喝,只是小口小口抿着,彷佛一整杯喝下去,那些酒又会从他身体的裂缝里露出来。
看着他这般受苦的模样,其他人也是猛地饮尽了身前的酒,似是想借这酒来缓一缓心中的愁绪。
三洲皆是大变天,风雨欲来,天地之间便似随时都会崩塌,地脉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微不可觉,却一刻不停地延续着。
然而一切仍然在等候着什么,没有到来,便不会真正破碎。
林月疏低下头,看着自己碗中残余的一层薄酒。上一次喝这酒时她喝得乱醉如泥,还是被……玄烛背回去的,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就是林衔月,只觉得这人当真古怪,怎么如此想方设法地接近自己呢。
她那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无缘无故的好呢?
林月疏又端起那杯酒,碗沿凑到唇边时,酒液微微晃动。她看着杯中的倒影,自己那张脸被水光模糊了轮廓,睫毛在酒面上投出一道细黑的影。她眨了眨眼,那影便跟着动了动。
可是很快,她看见那倒影变了。
林衔月的脸从她的影子里浮出来,眉眼清俊。
他甚至对着她眨了一下眼,嘴角勾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月疏想,她都还没醉呢,怎么就出现幻觉了呢?她又抬眼望了望南乔。南乔正靠在轮椅上,头微微侧向一边,眼睛半阖着。
南乔真的要死掉了吗?
她又回想起得知林衔月死讯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只觉得不管什么事都格外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所有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她的心也砰砰跳着,要从她的身体里跳出来。
也不知道这时候林衔月在做什么……
察觉到自己这个念头,林月疏的心又猛然一跳。
如果林衔月真的死在了那一天,那她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试着想象那个画面,没有林衔月的日子,她要独自走完未来的路,那些弥足珍贵的记忆每一帧都变得格外沉重,让她不敢碰触。她只能一遍一遍地翻看,每次翻看都像重新撕开一道半愈合的伤口。
再往更远处想,那些记忆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褪色,他的眉眼会变得模糊,他的声音会像远去的回声一样越来越淡。她可能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他笑起来时的模样。也许再过些年,她连他这个人都会忘得干净,就连回忆他都做不到了。
到了那时,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倘若真是这样的话,未免也太残忍了一些。
可是这样的日子,她竟然也过了三年。这三年里,她该哭也哭过了,该恨也恨过了。
心里瞬间萦绕上伤痛,恐惧也涌入她的百骸,她再也没法自欺自人了。
如果没有林衔月,那她会永远见不到自由。
死去的小月会成为另一个困t?住她的牢笼,她会无时无刻地想着他、念着他。
可即使那样,他也不会再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只会在慢慢消散的记忆里,一日复一日地陷入更深的惶恐。
林月疏用力地抓紧自己的心,好像这样可以缓解片刻它的悲恸。
即使无法恢复以前那个纯粹的家人关系了,他也还是她最无法割舍下的人。她没法推开他,也没法真正恨他。
想着想着,她也把这杯酒给喝了下去。
知晓故人归的由来后,她仿佛能在这酒里品出那些前辈的旧事,一样的没由头的悲伤,一样地找不到出口,只能一杯接一杯地下肚,好教这些痛苦暂时忘却。
那些人也曾像她这样,坐在某棵树下,端着碗看着月升月落,心里放着放不下的人吗?
另一边,东方羲一只手揽着南乔,一只手揽着鹊翎,三个人靠在一起,肩抵着肩。南乔的身体是凉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渗过来,东方羲便又把他揽得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