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知……会有今日。我来这里,便是来寻一个了断。”
林月疏听到这里,心中翻涌如潮。她忽然觉得,眼前这条作恶多端的黑龙,竟与那日跪在凌霜榻前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都是被宿命推着走的人。
都是被因果锁住的魂魄。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立在雨中,朝那黑龙走了两步,哑声道:“你要我怎么做?”
那黑龙目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有感激。
“你杀不了我。斩龙剑已碎,单凭你手中剑,断不了我的因果。须得是……那些被我害过的人,亲手来讨。”
祂说这话时,声音益发微弱,龙首也渐渐垂了下去。
“我苟活了这许多年月,搅得天翻地覆,到了今日,方才明白,原来我等的,不过是一个能让我安心闭眼的公道。”
话音未落,林月疏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回头望去,只见雨幕中跌跌撞撞地走出一群人来。
当先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是南乔。
他全身泥泞,身后跟着数十个蚀魂灵,个个步履蹒跚,却都咬着牙,一步步朝那黑龙走去。
林月疏退开两步,她没有资格替这些人作决定。
南乔一挥手,身后众人如潮水扑向黑龙,将多年绝望倾泻在这头将他们变成鬼魅的恶龙身上。
黑龙初时还感到疼痛,渐渐痛楚麻木,伏在地上不动,任他们啃噬。
可南乔却没有动,他站在黑龙的头颅之前,手中握着一把黑沉沉的短刀。
那黑龙吃力地睁开眼,看了南乔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啃噬它的人,忽然低声道:“你……为何不杀我?”
南乔垂眸看着它,那眼神极是奇怪,既有恨,又似有悲悯。
他道:“我在想,你这样的人,究竟是坏,还是惨。”
“你害得我没了人样,害得我日日遭人驱逐。我本该将你千刀万剐。”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些时日,我领着这些和我一样的人东躲西藏,他们有的比我还惨。我们看着彼此那张不成人样的脸,都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可今日杀了你,我们的仇就报了么?死了的人能活过来么?我们这身黑泥,就算剥了去,那些受过的苦就能当作没有么?”
南乔吸了吸鼻子:“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师尊从前跟我说过,这人活着,不能只想着报仇。若是一辈子都搭在恨上头,那便是仇报了,自己的日子也毁了。”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那黑龙那对已失去光泽的紫瞳:“我不杀你。不是不恨你,是我不愿像你一样,被恨牵着走一辈子。”
那黑龙听着这番话,龙躯竟微微发起抖来。
祂闭上了眼,良久,才颤声道:“好一个……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比我看得透彻。”
说着祂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口中黑血喷溅,将南乔的衣襟都染黑了:“可你若是不杀我,我这魂魄便永远被那因果锁着,上不得天,入不得地。他们啃得再凶,也只能毁我肉身,断不了那因果。”
“求你……让我把这条命,干干净净地还了。”
南乔回头看了看林月疏,林月疏此刻也已泪流满面,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南乔又低下头去,看着那黑龙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双手握住刀柄,对准那黑龙眉心,忽然喝道:“这一刀,不是为我自己,是为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话犹未了,他手中短刀直直没入黑龙眉心。
“多谢……成全。”
那黑龙全身一僵,龙躯上那数十人也被震得四散开来。它昂起头来,发出一声极长极长的龙吟,在雨幕中回荡不息。
渐渐地,龙吟低了下去,终至无声。
祂那庞大的身躯,也如风化般,一点一点化作了黑气,向四面八方散t?开。
黑气散尽之后,山头上空空荡荡,只余下满地狼藉与一滩滩黑色的龙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