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站在父亲身后,朝陈书吏拱手道别。
陈书吏上了马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十岁的孩子还站在门口,身量小小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县令说的那句话:“这孩子的本事,若是能传出去,是全县百姓的福气。”也是他的政绩!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
他点点头,放下车帘。马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往县城方向去了。
程愫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程万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九郎,你那些法子……就这么给人了?”
程愫点点头,“爹,那些法子,本就是给人用的。能帮到别人,是好事。”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你说好,就好。”
程愫抬起头,看着父亲。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也笑了。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今天还要去老师那里上课,要迟到了!!!
他转身就要回屋里收拾东西,早饭都顾不上吃了,结果一转头,发现林宣已经帮他把东西收拾好了。
“九郎,快走吧,一会该吃饭了。书袋里给你装了新鲜热乎的饼子,夹了咸菜的,路上吃。”
程愫心里涌入一阵暖流,阿宣哥总是这么心细。
马车离开程家村,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走。
陈书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可脑子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那本薄薄的册子就放在他膝上,隔着布包,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温度。
难以想象,那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熬了整整一夜写出来的东西。
他想起程愫站在门口送他们时的样子。
那孩子那双眼睛太沉了。
不是死气沉沉的沉,是那种有底气的沉。像是井,一眼望下去,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陈书吏在县衙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那些有点小聪明就到处显摆的轻浮后生,那些仗着家世目中无人的纨绔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那孩子,他看不透。
陈书吏忽然睁开眼睛,从布包里抽出那本册子,翻开,又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段讲什么,每一步怎么做,写得明明白白。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标注了尺寸、深度、时间,细致得像个老农。
那两个懂农事的老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了好几个问题,那孩子一一作答,不急不躁,说得清清楚楚。
郑老者后来悄悄跟他说了一句话,他现在还记得。
“这孩子,要是生在农家,种一辈子地,能成个地仙。要是走科举,那就更了不得了。”
陈书吏把那本册子合上,重新包好,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妻子娘家那个外甥,周明裕。
那孩子跟他娘舅一样,从小被惯坏了,读书读不进去,脾气倒不小。去年在镇上书铺门口,跟程愫立了个赌约。
两年之内,谁先考上童生。
周明裕比程愫大四岁,在镇上私塾那混了几年,自觉有点底子。程愫呢?一个从前就不爱读书,后来刚拜师不知名老者的乡下孩子,谁都觉得他是自不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