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考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伯,令郎平时都读什么书?拜的哪位先生?”
程万山正想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也是巧了,正是第一天在茶摊上轻蔑程愫的那个书生。
他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得很,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程万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二月十五,辰时正,第二场开考。
程愫依旧是卯时正醒来,洗漱、吃饭、收拾书袋。那双手套依旧戴着,暖乎乎的,像是火星子一直捂在上头。
程万山这回没敢多说废话,只是把饼子又往书袋里多塞了两个,把水囊塞得满满的,又把那包咸菜系得紧紧的,生怕漏出来。
程愫看着他爹忙活,嘴角弯了弯。
“爹,够了。”
程万山不听,又检查了一遍笔墨,这才直起腰。“走吧,别耽误了。”
县衙门口,依旧排着长队。
不同的是,今天的气氛比第一场那天微妙了些。
那些第一场没考过的人,已经不在了。剩下的,都是过了第一关的。人数少了将近一半,可压力却更大了。
程万山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考生,心里又是紧张又是骄傲。
紧张的是,这一场更难了。骄傲的是,他儿子还在里头。
点名、搜检、入场。
程愫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深吸一口气。
第二场的题目很快亮了出来: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孝经》的题目。
程愫看着那行字,心里定了定。这道题,罗先生讲过。
他磨好墨,铺开纸,略微思考了一下,提笔开始写:“孝者,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然其道有三,其序有渐……”
考场里静得出奇,考生都在专注自己的答卷,也有那么一两个在东张西望的不知道想干什么。
程愫写得很慢,他谨记着罗先生的教诲,字体一笔一画的写的很工整。
而且他不是那种下笔千言一挥而就的人。他喜欢想清楚了再写,一句一句,一层一层,像盖房子,先打地基,再立柱,再上梁,最后盖瓦。
写到一半时,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跟上次一样,不是察觉,是那种被人注视的,微微发热的感觉。
他猜应该是这次考试巡场的考官,便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笔。考官提前看他的答卷是好事,说明内容吸引到了他。并没有猜到站在他身后的人是周广志。
周广志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第一场的时候他就来看了,那篇“学而时习之”,他已经从誊录官那里拿到了抄本,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好,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的文章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那种应试文章的匠气,是那种真正读通了书的通透。
他想亲眼看看,这孩子第二场写得如何。
破题干净,承题稳当,起讲不疾不徐。
周广志在心里点了点头,这孩子,基本功还挺扎实。
他想起自己当年考试的时候,第一场过了,第二场紧张得手都在抖。这孩子倒好,跟没事人似的,写一笔是一笔,一点不慌。
周广志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程愫写到“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时,他才悄悄转身,继续巡视。
程愫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双手套,戴了一上午,手是暖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