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依依。
已近黄昏了,血烧一样的光,洒在波光粼粼的城河里。
路上人来人往。
街角里,有个小破算命摊子。摊主撑了个破木头桌,边上竖着个木头牌子,上写着九个字:
【算命看卦】
【错了不要钱】
摊子后头,还有个竖着的布头旗子,上头也写着字:
【一文一卦,童叟无欺】
路过的行人都看了几眼。
摊子不起眼,挺破的,招摇撞骗的味儿很冲。
可摊子上坐着的人实在惹眼。
那人穿着粗布麻衣,坐在个小破凳上。乌黑的发长长垂下,随意挽在微微弯着的背上,姿态随意而矜贵。
发丝底下的脸苍白俊朗,骨相温润深邃,一张粗糙的黑布条遮着眼睛,麻衣大袖下伸出来的一截手腕清瘦却有力。摆在桌上的两双手捏着几枚铜钱,那手指更是节节修长,骨节分明。
一路过女子瞧了眼桌子底下,这江湖骗子的两条逆天长腿叠在一起。桌子底下都塞不下了,冒到路边上大半截。
真是个俊朗好看的人儿,瞧着也不像苦出身的,怎么沦落到这儿来了。
女子心里犯着嘀咕,转身走远了。
摊子里的人头也没抬。
面前的小木头桌上摆着六枚铜钱。他手撑着脸,眉头微拧,手指将六枚铜钱挨个点了一遍。
“李无道!李无道!”
一个壮丁突然从旁边冒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摊前。
“李无道”的整个小摊都震了一下,六枚铜钱跳了起来。
李无道无语地抬头。
李无道的脸正是圣子的模样——他就是圣子,曲家的名字早已是天杀的通缉犯了,这几年里他换了名字,在街坊里流浪。
壮丁很兴奋地搓手:“快帮我看看,我去参军怎么样?”
“参军?”李无道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遍,“好端端的参什么军,你家里不是有几十亩的田吗。”
“这话说的,务农哪有参军体面。”壮丁压低声音说,“姓李的你不知道,官家近日病危了。”
李无道言:“我知道。”
“京城要扩军,近日往京城那边招人呢!是壮丁就行,不问出身!”
这位壮丁兴奋地摩拳擦掌,“这么好的机会,我想去试试,你帮我算算,我能不能光宗耀祖!”
“扩军?”
“是啊!”
李无道眉头一拧:“谁在扩军?”
“官家呗。”
“官家都下不了地了,能扩军?”李无道说,“具体是谁,你听说没?”
壮丁说:“我上哪儿听说去。只要能让我进京做军,孝敬哪个主子都行。快快快,瞎子,帮我算算。”
“……”李无道无语,但也习惯了。
这里的人经常叫他瞎子,街坊邻居的小孩也欺负过他:抢他的包裹吃食,朝他扔烂菜叶和泥巴,然后嘻嘻哈哈地笑着跑远。
李无道没什么脾气,总是在被欺负之后蔫蔫地把自己收拾好,蔫蔫地离开——然后晚上回去画阵做法诅咒小孩。
让小孩不是做梦梦见深山老妖,就是白天出门摔断骨头。
如此这样几遭,再加上李无道皇而堂之地在街角摆起算命摊子,是个长了脑子的都知道,这人真有本事的,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