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大马戏帐篷里,灯光渐渐亮起。
在观众们的欢呼声中,玛丽亚·格雷森出现在了聚光灯下的高台之上。
为了配合节日气氛,她今天换上了一袭亮丽的演出服,五彩缤纷的羽毛装饰在背后,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美丽孔雀。她向观众致意,随后双手抓住吊索,轻轻一跃,便飞身立在了摇荡不止的长绳中央。
音乐渐进。
玛丽亚放开双手,两臂平举,忽而急速在绳上倒退五六步,仿佛被惊涛颠起的小船,直叫人心跳到嗓子眼;忽而止步,如林间的雀鸟般回眸,居高临下地朝观众席投去一睽。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因为在下一秒,女人倏然落下长绳,在满座惊呼声中,她两腿紧绷,双脚钩子似的挂在了吊索上,接着,一系列惊险的动作连绵不断地上演:倒立回旋、上下空翻、空中芭蕾……间或翻几个筋斗,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掌声。
观众们爱她,因为她的表演是常新的,每一次的演出都绝无仅有。
当她的舞蹈接近尾声时,约翰·格雷森就走上了高空舞台,他身上也穿着一袭华丽的演出服,满身鳞状的亮片,在灯光下闪耀着银龙似的光彩。
朝观众致意之后,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双手紧紧抓住吊索,在猛然爆发出的喝彩声中翻上长绳,随即展臂躬身,斗志昂扬地朝女人邀舞。
——女人驻足回首,挑衅似的展眉一笑,绷成弓背的脚尖当下又挑起了一阵狂涛。
约翰并没有冲动地立即应战,而是再度展露了他的拿手绝活——几次侧空翻后在吊索上的倒立,他稳稳地将头朝下,双腿在空中交叉,任由长绳晃动不休,他自岿然不动。
待怪风散去、骇浪止歇,他才开始了一连串的高难度动作:翻身回跃绳上,双脚离开吊索,悬挂在空中的同时,双手交替抓住吊索进行高速旋转,动作之间毫不停顿。
面对男人飓风般的逼近,女人不退反进,腾身从吊索上空飞过,两人做了个漂亮的上下交叉。
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与掌声中,布鲁斯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投向了无光的高台:在那里,最小的空中飞人正在做着登场的准备,孩子耐心地等待双亲结束舞蹈,将注意力转向他;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一跃而起,好像一颗小小的流星,冉冉升起,直冲云霄。
约翰抓住了他的脚踝,就像往常一样,干净利落、毫无失误。
掌声如雷。
接下来,父亲准备将孩子抛给母亲,她站在吊索的另一端,姿态从容,半遮着的脸上带着朦胧的笑意,浑身上下的力量都奔涌起来,即将集中在那关键的一瞬。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屏息以待——
命运扣下扳机。
就在蓝色小鸟被母亲接住的那一瞬间,吊索突然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撕裂声,玛丽亚的脸色终于变了,极度的恐惧如黑夜里的电光从她脸上一闪而逝,但她没有犹豫,动作亦丝毫没有停滞——用尽全力将孩子抛向高台,而自己却开始下坠。
约翰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目眦尽裂。恐惧之余,他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绳索已断,男人毫无留恋地松开手,如绝望的雄狮般一头扑向妻子,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两人紧紧相拥着从空中坠落。
观众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一片哗然中,玛丽亚和约翰一同下坠,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
现场陷入了死寂,无数观众震惊地凝视着空荡荡的吊索,脸上一片空白。
被抛在了安全地带的理查德也是如此。
不顾身上的剧痛,穿着戏服的男孩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高台边缘,他匍匐在黑暗中,竭力伸长脖子往下望,却什么都没有看见:白亮的灯光仍然停留在高空中的幕布上,高台之下,只有一片静默的深渊在凝望着他。
理查德张开嘴,感觉自己正在嘶声竭力地尖叫。
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
演出结束了。
永远的。